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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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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的伤说轻也不轻,除了胳膊上,身上小伤不断,腿部也中了枪,甘坊守军将他送至后方医院。
树坤的伤势亦不轻,满面污渍,狼狈不堪,但还是坚持陪着我。
我的手自开过枪后就一直神经质地抖动,无法控制,我知道这不是病理上的问题,只是因为恐惧和枪的后坐力造成,但是没有办法。
撤至守军指挥部,我看着护士为树坤清创,伤口不时露出来,鲜血与尘土混合着,顺着消毒水不断往下流。“活一天都是捡来的。”旁边一个战士说道。
除夕的三营遭遇的是日军第11集团军第33师一部,此一部经渣津进攻甘坊,意图接应从修水撤退的敌第106师团。
此时守军已出动增援,隆隆炮火接天响成一片,伤员陆续从战场上撤下来,野战医院居然只有一名医生三名护士,床位不够,救治不及,许多人只好瘫倒在帐篷外的泥地里,伴随正在失血的冷颤,等待命运的垂青。
“医护人员本就不够,之前几场仗打下来,几乎死光了。”一个士兵刚说完,便听见帐外有人怒声道:“老子在西边守了一个晚上,一个晚上!为了拖住小鬼子,人死了将近一半,增援居然不到!老子的人白死了!小鬼子跑了!”
一群人闯进营帐,领头之人将染血的军帽狠狠摔在桌上,扭头对正跪在泥泞湿地上的发报员道:“电告军部,敌106师在敌33师策应下,由沙窝里分向奉新、靖安、武宁撤退,我部未能完成拦截任务,现已撤回。”
耳边传来急速发报的哒哒声,一个书记员冲过来急声道:“军部电令58师即刻转移万家岭,协同52军195师等,合击孤军进入万家岭之敌106师团!”
刚才说话的军官咬牙低吼:“好!松浦老鬼子跑得挺快,我们58师的弟兄却不能白死!小鬼子既然敢来,老子就把他们留在万家岭!”说着脚跟一转,比来时更为迅捷地冲了出去,身后士兵也快速有序地消失在帐外。
至晚,小满与我们会和,告诉我除夕已携营开拔,向万家岭转移。
他叹道:“以为决战还会来得更晚一些,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战事瞬息万变,哪会有准备的时间?”树坤坐在一旁,伤口被粗略地包扎过,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了。
我思绪纷繁,一边担心除夕,一边用力按摩手指,希图将开枪的阴影借由别的念头摒除掉。忽而又想起刚才那位军官所说“敌106师在敌33师策应下,由沙窝里分向奉新、靖安、武宁撤退”,我坐起来对小满道:“除夕家老宅在奉新,日军从那里撤退至万家岭,不知有没有扰民,也不知马家妈妈和中秋哥如何了。”
小满一时也一筹莫展。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忽听见有人进来:“接195师1131团三营马除夕家属到奉新。”
“奉新无事?”树坤急问。
来人道:“日军撤退慌张,不敢进奉新城,无事。”
车辆如同来时一般长长地颠簸而去。
我将除夕的外衣穿在自己的外套之内,熟悉的温度和气味环绕着我,我稍感心安,手也慢慢恢复过来。
虽只过了一夜,却似乎另换了一番天地。
我们再一次身不由己地分离,企盼不知何时能够重逢。
我们留了下来,没有随军部后勤处前去奉新。小满问:“去奉新就安全了,为什么留下来?”
我轻轻握拳,感觉双手是如此灵活,归属于我。
我看向医疗帐篷之外那些虚弱的伤员,回答他:“我的手还有用,还能做好多台手术,缝合好多的伤口,我留下来,也许更有价值。”
小满沉声:“去年长沙一别,我去了耒阳,那里虽是后方,实际上也颇多艰难。日本人的飞机日夜不停地轰炸,我们经常不得不中断治疗跑到山洞中躲藏,很多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可是回到驻地,看到那些继续努力工作的同僚们,心里又无端端涌起无数的勇气来。”
他站直了身体,认真看我:“今天,你让我又感受到了这份勇气,湘湘,我真的非常非常荣幸,能够成为你的兄弟。”
万家岭内国军十二个师围攻敌106师团,敌第33师策应得十分凶猛,战情胶着,久攻不下。
两天过去,有的师打得只剩下数百人,战场上满是散落的枪支零件,尸横遍野,我们身处的野战医院每天也都在死人。许多战士拖着破碎的身体哀嚎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硝烟的刺鼻气味每天都在医疗帐篷内弥漫着,我们麻木地救治伤员,没有时间悲痛。
我和小满长时间站在手术台上,腿部静脉血液不畅,紫胀肿痛,休息时很难坐下,树坤想打些热水来给我们敷腿,却被告知炊事班连最基本的饭食都供应不上了。后方给养线被敌人飞机轰炸截断,铁路线也遭到袭击,缺水缺粮缺药,这一仗打得异常艰难。
战区指挥部态度坚决,认为如今正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最好时机,命令层层下达,尸山人海填满了整座山头。
日军113联队在空军支援下多次正面猛攻,58师付出巨大代价,连预备队都打光了,74军军长将自己的警卫连全部派上去,其他部队急速增援,协 同作战,才勉强保住阵地。
夜间传来消息,195师第1131团团长率突击队从山后偏僻小道袭占张古山。9日,52军攻占张古山,为突破日军106师团防线立下首功。
第二天早上,前线派人通知医疗队上去,我问明1131团所在,带着树坤进入张古山。
炮火声一刻不停,战区指挥部电令各部组织敢死队做最后决死攻击。
一路上枪炮声震耳欲聋,经过不断的奔跑、摔倒、躲避、拖拽,我们终于冒着炮火进入前线指挥部。
有人在吼叫,轰鸣声仿佛闷雷,扰得人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对面站着一群军官,每个人都郑重地向他敬礼,他也缓慢而坚定地回礼,手一直没有放下。
那群军官一个个地离开了,我定定地站着,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一个人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我心里突然有些烦躁,伸手去推他,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沉声道:“湘湘,我走了。”
我很想对他怒吼,很想问他,说好了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你总是不守承诺?何苦来,将我带在身边,又总是弃我而去?战争又是什么见鬼的东西,总是将我的希望斩得粉碎!
我大概哭到不能自已,因为除夕紧紧抱着我,不断稳住我的身体,擦在我脸上的是当初送给他的手帕,带着干净的体温,轻轻按在我的眼睛上,蘸去汹涌而出的眼泪。
然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了,如果他在战斗中想起我,一定不能这样揪心地疼。
片刻,我安静下来,带着一脸潮气抬头看他:“这一仗打完了,咱们要个孩子吧!”
除夕沉默看我,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我的脸颊,久久不语。
我将手合上他的手掌:“青山有幸埋忠骨,你若牺牲,也该给我留个念想,不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等孩子长大了,我就来陪你,这在你,不过转身的功夫,你千万记得等我。”
除夕的眼睛湿润了,他收紧搂住我的胳膊,温柔亲吻我额上的发:“湘湘,你等我,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