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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长长的车队颠簸前行,我们坐在车里,除夕脱下外衣裹住我,吩咐小满道:“湘湘有些着凉,你照顾好她。”小满一脸疑惑地看我:“这都入三伏了,怎么还会着凉?”我轻轻推了推除夕,嗔他一眼,他笑着坐回去。
      52军受命调至靖安,准备与74军合同围歼敌106师团,除夕决定带我随军,军中医护人员长期不能满额,上报后军部很快便批复同意。
      原来那天他去院内借电话正是为了将我安排在他身边,他没有忘了对我的承诺,我心中欢喜。小满有些不舍,除夕对他道:“你是胡家唯一的男丁,你留在后方,我才能对爷爷有所交代。”
      小满低落了几日,复又振作起来,对我们道:“我想通了,在前线直面敌人是战斗,在后方救治伤病员,同样也是战斗,不论在哪里都一样在为抗战做贡献。我已经成为一名战地医生,不正是为了最后的胜利,在同死神作战吗?一样的!”
      小满的眼睛里仿佛盛满沸腾的火焰,那勃勃的热情灼烧着我的心脏,除夕高兴道:“好男儿自当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
      福石岭一战,日军已无力南进,第九战区根据地区实情,调整部署,准备与日军决战。
      我们随先行部队连夜赶至修水,三营已集结待命,准备往赣北方面开拔,除夕到达营地后即刻带部向高安而去,我和小满伴在他的身边。
      这一日,部队在一处村边宿营,我正在给除夕做袜子,远处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我遮目望去,发现面前笑出一口醒目白牙的正是许树坤那个小崽子,我高兴起来,冲他摆摆手,他也回应着摇动手臂,大声喊道:“嫂子!”
      待他来至面前,我才看清他的脸,一条未及痊愈的狰狞疤痕斜掠过右脸,最后消失在衣领之下。
      见我盯着他看,他嘻嘻地笑:“嫂子是被我这一身男子气派给震住了吗?可千万别,要叫我哥知道了,他能给我脸上整个对称的!”
      我心里难受,拉他坐下来,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嗨”了一声,似毫不在意:“刚戴的勋章。小鬼子的坦克炸了,铁皮飞过来给了一下,当时给疼晕过去了,也不知道哪个赤脚医生给上的药,连皮都没缝,要是嫂子你在,兴许能给弟弟把脸拼得漂亮点儿。”
      我定定地看着他,压住哽咽,沉声道:“别乱说,我们二坤帅得很。”
      树坤的脸突然红了,拘谨地用手指蹭着鼻子,结巴道:“嫂子,你可别夸了,我哥指不定能拿我祭旗啊!”
      我“噗嗤”笑着,对他道:“我正给除夕做袜子,给你也做两双吧!”
      树坤乐道:“那感情好!我的袜子早烂成酱了,嫂子给我做,那可太幸福啦!”
      “等你拿到袜子,就到骑兵连喂马去吧。”
      身后除夕的冷笑猝不及防,树坤大叫着从地上跳起来,我前仰后合地笑个不住,对除夕道:“吓唬孩子干什么?”
      除夕屈指在树坤帽檐上敲了一记,挑眉道:“老子把你从战场上拖出来,是让你顶着这张脸来吓唬我媳妇儿的?”
      树坤嬉笑着边求饶边往后退,很快跑掉了。
      我笑着看树坤活泼泼的样子,叹息道:“树坤真精神啊,真是个好小伙。”除夕揽住我坐下来,道:“刚把他救下来时,半边脸几乎烂完了。但是,战场就是这样,看谁运气好吧。”半晌,又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如此,你不要害怕。”
      我窝在除夕的怀里,一边给袜子收口,一边慢慢道:“不论变成什么样,你不还是你吗?”
      营地里不时传来人呼马啸之声,忙乱而又生机勃勃。
      除夕道:“此一决战非只关乎湖南一城一地的得失,如若失败,日寇便会全面占领湘赣,国军退无可退,国民沦为阶下之囚,中国就完了。”
      我亲亲他的脸,为他打气:“先生说过,汉秉威信,众帅万国,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小小倭寇不过一时得意,华夏泱泱上国,岂容竖子横行?如今的确艰难,但只要信念不死,便总有希望。”
      除夕笑了笑,撒娇似的晃动我的身体,道:“湘湘,你总是充满热情,让我感到惭愧。”
      我笑着依偎他,满心欢喜:“我喜欢看朝阳,喜欢看雨幕,喜欢看小虫孑孑独行,喜欢看骏马骁腾驰骋,因为那都是你曾带我看过的,这才是我喜欢的原因。”
      我抬眼看他,感觉阳光晃得刺眼,除夕却说,是我的眼睛亮得惊人。

      部队星奔夜驰,这夜行至甘坊附近,前哨探知一队日军正向同一方向而来,人数近两百,二十分钟后即可能遭遇,除夕命令部队按地形散开,准备迎战。
      暗夜中,我被一个班的士兵护送着,忍住心中不断翻涌而上的惊慌和恐惧,离开了除夕。战场没有温情脉脉,我不能出事,给除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地形陌生,藏身之处难觅,搜索中找到一处倾塌破败的寺庙,树坤和另一名战士老杨护着我。小满被另一队战士保护起来,与我分散躲藏。
      月亮被云层遮挡,地面上的一切都和我一样牢牢躲藏起来,祈祷无人发现。
      树坤和老杨各自埋伏,久经沙场的犀利目光扫视着每一处射击点,空气里全是凝固的蓄势待发,听不到呼吸声。
      突然,一道闪光如破军之箭在上空炸裂,这片原本平静的土地上响起激烈的枪炮交火之声,光芒大作如同白昼。
      我坐在一堆被临时捡来用作隐藏的枯枝中,紧盯着那片白光,耳边是喊杀与爆炸,不久,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狠厉,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树坤的右肩动了动,缓慢拉动了枪栓。
      有双脚谨慎地踩踏在地面的声音,用作辨别敌人方位的东北向树枝被踩裂,树坤的枪口缓缓向右移去,老杨从腰后摸出一枚手雷。
      混乱的枪声乍响,伴随着喊叫和火光,仿佛持续了很久。
      我被树坤和老杨护着向后山奔去,两人身上沾满了鲜血和硝烟,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越过一个土丘,侧面突然蹿出一队日军,我们措手不及,老杨被一枪撂倒,树坤用力将我推下山坡,举枪侧卧射击。
      我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一个鬼子不知从何处绕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月亮突然推开云层,我看见他的双眼像孤狼般贪婪而疯狂。
      他在大声说话,另一只手向我的脸伸过来。
      血冲上头顶,手冰凉得仿佛尸体。
      柯尔特M1903冷冷触碰我的手心,血液忽成一线,疾速贯穿我半边身体,醍醐灌顶般,我向后扬了扬头,僵硬的手指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倒下的不是人,是野兽。
      枪炮声未歇,又一队士兵从山坡后冒出来,有人大喊:“清敌!清敌!二十人!完毕!”
      树坤向我扑过来,大声喊:“嫂子,是守军,安全了!”
      我向老杨的方向看去,他静静地躺着,血不知从哪里流出来。
      我扑上去看,他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发现是我,虚弱地笑起来:“胡护士,我好像伤到胳膊了。”
      我的心重重落回去,阵阵酸涩涌上心头。
      真好,你们都还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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