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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我理出一缕头发,从医药箱里取出小剪,将它剪下来,用手术线缠好,放在除夕胸前口袋里。除夕沉默着看我做着这一切,也将一缕头发剪下来,和我的缠在一起。
      我将手轻轻伏在他的心口,柔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同穴眠。”
      敢死队上去了。
      炮火与厮杀彻夜不息,天上、地下,无一处不在震颤。
      连夜激战,当晚国/军攻占万家岭、雷鸣鼓两处要地,日军第106师团几被全歼,死伤逾万,此役国/军一举收复九江以南失地,战果之辉煌足以与平型关和台儿庄媲美。
      阵地上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结束了。
      这一仗让日本人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短期内再难寸进。这一仗耗时年余,中华大地上不知有多少户死绝,多少人已成亡灵。
      战争啊,是怎样该死的东西……
      军队开始有序地往下撤,每个人都精疲力尽,每个人却都神采飞扬。
      胜利了!
      这句话足以告慰自己,告慰死去的勇士。

      敢死队决纵万家岭,全部由中低级军官组成,武器精良,战力强悍,一战过后也十不存一。
      守兵赵公武部营长□□阵亡,1131团团长史思华少校阵亡,师长覃异之重伤……
      我每日守在路口,等待除夕归来,心中隐隐存着一个念头,不敢宣之于口。小满和树坤也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无外乎是很大可能已牺牲。
      这一日,我在为伤员做常规检查,小满突然冲进来。我直起身,耳边所有声音顷刻间消失无踪,我紧盯着小满,想从他的动作中猜出端倪。他看了我一会,脸上的肌肉忽然似无法控制般抽搐了一下,我的心瞬间坠入寒潭。
      “湘湘,上面送来一批伤员……”
      原来是伤员,不是……我心存一丝侥幸,又听见小满道:“有一个正在抢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不出来……”
      我掀开布帘冲出去,小满追上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调对我道:“湘湘,不许哭!”
      我咬着牙看他,既不解又委屈,他放缓了声音道:“除夕若活着,他是英雄,英雄的妻子不能软弱,堕了他的名头。除夕若牺牲,他是烈士,为国捐躯,无上光荣!这次惨胜,你算没算过有多少烈士?又想没想过会有多少遗孀?湘湘,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学会去承受它!”
      我慢慢转身,向医疗帐篷走去,小满不放心,坠在我身后。
      帐篷里兵荒马乱,血腥气浓烈到令人窒息,我奔向手术台,看见一个人躺在那里,被掀开风纪扣的脖颈处,一颗血色珠子闪闪发光,仿佛饱食鲜血的鬼魅,正在带走他主人的灵魂。
      身边医护人员正在为他输血,我上前,紧紧压住他胸部的伤口,那伤口糜烂爆裂,似曾相识。
      除夕安静地躺在那里,睫毛覆盖眼睛,在下眼睑处留下一道浓重的阴影,眼尾翻飞,斜插入鬓,仿佛睡着了。但我知道,他的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手术刀光芒凌冽,仿佛连我的呼吸一并带走,小满上前低声道:“你坚持不住的,快下去。”
      我俯身看着除夕平静的脸,恼怒他不能明了我此刻的心情,我突然爆发,无法控制地对他哭喊:“你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过的话一定作数,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啊!”
      我不能抑制地嘶吼,我不能忍住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突然发现我的五脏六腑从里到外都沤烂了,我的心烂掉了……
      你让我等你,我听话,一直等着你,你说你会回来,你真的回来了,可回来的又是什么?
      我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不知道光阴几何,但我的手总是紧紧攥住某样东西,即便终于失去意识,也绝不放开。
      耳边战马嘶鸣,喊杀震天,我再一次沉入梦境,看见血红的战场。除夕从尸山中奋力起身,掩体中有人向他举起长枪,我想扑过去护住他,此时,枪响了,除夕突然静止,头颈微微侧倾,向我看过来,他的眼中是歉疚和遗憾,他的嘴唇翕张,有血顺着嘴角溢出来,滴落在满眼血红中。
      除夕终于与战场融为一片,再看,便看不见了……
      除夕,除夕!
      我疾喘着清醒,愤怒与悲伤扼住我的咽喉,我不愿睁眼,这个世界,与我无关。
      耳中突然跌落许多声音,有小虫的窸窣之声,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人低低地在说话。
      “怎样了?”
      “还在危险期,但情况很好。湘湘来之前,我们几乎要放弃了,还好他挺了过来,现在正在做检查。”
      “什么时候能醒?”
      “正在上营养,时间难说,如果清醒,后续康复问题应该不大。”
      身边安静了片刻,那声音又道:“等湘湘醒了,把她和除夕一起带回家。她有了身孕,娘担心得不得了,再说,除夕这样,更需要照顾,家里人都在,马家人也在,人多,照顾起来更方便。”
      小满的声音愉快:“太好了,大家又都团圆了!”
      有人进来,似乎是在换吊瓶,我的手稍觉刺痛,接着又有人凑近我,大声喊:“胡湘湘,别装死,快起来!”我的记忆突然被唤醒,惯常姐夫便是如此喊我,和小满讲话的莫不是姐夫?
      乍见亲人的喜悦使我暂时将自己从悲伤中剥离出来,下一刻,头上就挨了个爆栗,姐夫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我看:“瞎伤心什么?你男人还活着,你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地活!你男人要是不在了,你也得活着,为孩子,为爹娘,尽自己的责任!”

      我每天都去看除夕,虽然怀孕了,但他的一应护理我都不愿假手他人,给他修剪指甲,给他擦洗身体,闲下来便对他絮絮低语。但我从不说我的担心,只告诉他,帐外阳光很好,树枝上冒出了新芽,战事已经结束,他要做爸爸了。
      只有当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才会默然俯身,抚摸除夕来到医院当天的那件军装,那放置我俩结发的胸口处赫然出现一个血洞,我轻轻抚摸,梦中他中弹时的场景日夜纠缠,难以释怀。
      姐夫也常来看除夕,告诉我说,家里盼着我们夫妻尽快回老宅去,但除夕枪伤未愈,只有等他醒来再做打算。又气道:“家里又不是不许你俩在一起,着什么急?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这叫成亲?”
      我想起娘和姐姐姐夫合起伙来逼我嫁人的事,默默看了姐夫一眼,姐夫尴尬地别开脸,硬声道:“那不是,那会儿情势不一样么……小满连写两封信来,说你俩在野战医院成的亲,家里不也没反对……”
      我手上攥着那卷发丝,从军装口袋里掏出来时,居然神奇的完好无损,这是否是一种美好的预示?
      我又重新振作起来:“姐夫,我和除夕,大概老天爷也不想将我们拆开。”
      姐夫咕哝道:“你俩拆得开?”
      这一日,我陪伴除夕,就着床沿小憩,朦胧中听见有人唤我,声音虚浮,转瞬即逝。
      我瞬间清醒,满怀希望地向床上看去,除夕静静地躺着,似乎和前几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颓然坐下,恍惚地看他。
      他的脸清瘦且苍白,脸上细小的伤口几天内纷纷愈合,不露痕迹,只有眉骨处一道伤疤突兀静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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