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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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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与敌军相距仅仅三十米,炮弹纷飞,战场上一片火海。战士们一队队地冲上去,又一队队地撤下来,日军火力太猛,有几炮甚至就在指挥所门前炸开,碎土和石块急速落下来,扬起漫天烟尘。
这里山头众多,地形复杂,纵深极远,我们就在这些山头间寻找小路,不断进入防御堑壕救治伤员。
两个战士陪着我向稍远一处指挥哨奔去,路途泥泞,枪炮声不绝于耳,一个战士跑在靠近战场的那一面,用身体为我挡住有可能飞射而来的子弹,我们没有时间交谈,直到进入哨所我才看清他的脸,这张脸稚气未脱,书卷气甚浓,如果没有战争,他大概还在学校里读书。见我看他,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幸亏小鬼子的枪弹不长眼,护士小姐好运气!”我忽然愣住,想起初奔前线时遇到的那个辎重营战士,他的脸和眼前的脸重重叠叠,让我身上发冷。
我突然害怕起来。
枪炮声渐渐小了,敌人的进攻再次被击退。脚步声响起,有人跑上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上面喊:“二坤你下去!换老杨!”
我仓皇逡巡四周,找到一个洞口,那洞口向上延伸,通向一处壕沟,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营长,你下去,先包扎伤口要紧,我们没问题!”
我疾步向洞内跑去,对面洞口进来几人,使这狭小的空间陡然变得暗沉,我急促的呼吸声仿佛雷鸣般震动自己的耳膜,我伸手,触到一角温热。
洞口亮了,低头看到一手鲜红。
我努力止住突如其来的眩晕,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一直看着我,身体虚弱地靠在旁边一个战士的身上。
我们扶他坐下来,我俯身检查伤口。他伤在腰间,子弹穿透了皮肉,万幸擦过皮层并未伤及皮下,除了出血和疼痛外,上药包扎即可。
他的血在我手上已凝结至半干,我的手像被火灼烫似的,抖得不成样子,他轻轻地笑:“湘湘,你来见我,我真高兴。”
我抬眼看他,他的嘴唇因失血而苍白,脸色亦显憔悴,但他的眼睛亮得如同一捧星光,他看过来的眼神,仿佛穿过无尽长夜,照亮了我惊慌失措的心房。
他还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对自己说,他很好,这就够了。
包扎完毕后,我又为其他受伤的战士做身体检查,战壕外开始陆续响起枪声,送我前来的两位战士催促我赶去下一个岗哨。
我转身看他,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他的领口被污泥和硝烟染脏,分明狼狈,但看我的神情却是罔顾外界一切的专注。我心间的焦灼与紧张突然不再那么尖锐,潮湿阴暗的战壕内仿佛也有了片刻的宁静和温暖。
他靠在墙边,虚弱地对我笑道:“不要担心,我很好,你也要小心。”我握住他的手,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突然反手抱住我,低低地道:“怎么办?不想你走。”我将手轻轻放在他受伤的腰间,那里的脉搏似乎透过纱布,在我的手中静静跳动。
平静只是一瞬。
一发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上,炸起的碎石迎面扑来,落进工事里,激起一阵呛人的烟尘,除夕紧紧按住我,将我护在身下。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几声呼唤,有人高喊:“坦克又上来了,机枪准备!”
除夕扶住墙壁咬牙站起,对战壕内的通讯兵道:“命令三连派两个班上去侦查,一连二连去左右侧翼游击,判明敌军主力,迫其展开,分散打击,阻其开进!”
几个通讯兵俯身冲了出去。
我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为除夕细细擦拭脸上的血和灰痕,身后人又在催促,我将手帕握入除夕手中,对他道:“我走了,你小心。”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我身后,依依而望,不舍好长。
我们冒着毫无规则四散而下的炮弹前进,远处一个山头不断闪烁机枪扫射的火光,炮声震耳欲聋,我大声对身边的战士喊道:“能进去那个哨所吗?”来路上护着我的那个年轻战士跨步卧在坑道里,向上观察了一下,退回来道:“太远了,上不去。”我急道:“若有伤员,该当如何?”另一位战士道:“哨所离主力阵地太远,如果要上去,需要大量兵力掩护,我们只有两杆枪,上不去的。”
两人护送我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前进,我遥遥看一眼那个孤独坚守的军事哨,胸中涌起一股悲凉与敬仰,那是离敌人阵地最近的哨所,如同吸引秃鹫的诱饵,以牺牲换取战斗瞬息变幻中的那一丝机会。
几天之内,我看多了鲜血与死亡。
一个哨所在激烈的交火中,除了一名伤员被我们抢出阵地之外,全员牺牲,我们无法收殓尸体,只能牢牢抓住哭喊的伤员,将他拖离战场。
眼泪得不到救赎,悲泣换不来生命,只有誓死不退,才能换来胜利的可能。但,心伤无法治愈,只能在时间中令它渐渐麻木,不敢翻起涟漪。
20军依然顽强阻击日军第33师及其佐部于福石岭,令其一步都推进不得,战情胶着,日军似有退意。
27日,日军第6师、奈良支队、上村支队转而向平江及其西南地区突进。195师奉命夜奔福临铺设伏,使敌第6师一部1000余人遭受重创,获得本场战斗的第一次胜利。
除夕休假的这一天,我正在野战医院救治伤员。
战斗虽进入休眠期,医院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我们按常规在各部门轮班,处理大战后产生的各种卫生问题。
首先士兵收容站的情况便不容乐观。许多战士因长时间在阴暗潮湿的壕沟中作战患上了皮肤病,收容站的安置条件实在糟糕,使得战士们的病情愈加恶化,但后勤处推诿懈怠,无人解决问题。
文医生暴跳如雷,怒而要求将木桶换成可耐高温蒸煮杀菌的锅炉,命令后勤处即刻安装运行,又安排人设置简易灭虱治疥站,通令56个后方医院遵此例行事,在收容站和医院统一进行灭虱、治疥的行动。
回到院内,文医生立刻向红十字会起草报告,申请救助。派人将报告送走后,文医生怒气冲冲地说道:“官僚做派,戕害人命,令人发指!都怕承担责任,任凭战士们流着血也能视而不见不为实务的,良心都坏掉了!”林护士长劝慰道:“大概是个别情况,你先不要发火,上报给军政部,他们会予以解决的。”
文医生道:“茜英,你太天真了,这样的事政府是不会理会的,这个政府从上到下都在腐烂!从抗日将士嘴里抢口粮,抢军饷,抢弹药物资,抢救命药!你说,这是一个处在巨大灾难中的一国之政府能做出来的事吗?但是他们现在正在做啊!怎能不令人心寒?!”
顾护士低声提醒道:“这样的话不要再讲了,文医生,祸从口出。”林护士长紧紧握住文医生的手,大家都很沉默。
文医生挥挥手,背对着我们,颓丧地坐下去。
我们走出来,向各自的岗位而去。小满同我一起向训练示范病房走去,想再做一次全套的手术练习。
我心不在焉地回想刚才文医生说的话,突然听见小满惊喜地唤道:“除夕!”
我迅速抬头,看见除夕正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冲我微笑,那张被战火洗礼过的脸,那样明亮,那样好看。
我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颈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片片打湿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