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20、第 20 章

　　我垂眸看着地面，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搓动着，摸到一手冰冷的金属块。
　　“昨晚，我答应嫁给除夕。”
　　小满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大概不明白我的答非所问。
　　“跟他要了这个。”我将手伸出来，一把柯尔特M1903像蛰伏的兽，静静躺在我的手心。
　　小满的瞳孔缩了缩，惊恐地看我。
　　我把枪揣回去，淡淡地道：“这是除夕原来的营长送给他的，那个营长我见过，牺牲了。”我平静地看着小满，“打仗怎么会不死人呢？虽然我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希望大家都能活着，但，如有必要，我也不会畏惧死亡。”
　　小满看着我，语气中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忧虑：“不要这样想，总不至于，不至于……湘湘，我大概关心则乱，我只是担心你……”
　　门外有车辆经过，有人大声招呼着往下卸东西，听见黄医师用愉悦的声音说道：“药专送来□□和防疫人丹，太好了！这些都是咱们自己研制出来的好药，能救多少性命！雪中送炭，济世仁心，诸位，未来可期啊！”
　　我微笑起来，对小满道：“你看，小满，现在讲那些丧气话为时过早。打起精神来，不论多久，我们都没有理由放弃。”
　　晚间，我同顾护士一起准备救护组出发需要携带的医疗用品，她看了我几回，欲言又止。
　　我感到奇怪，问她何事，她微笑道：“初见你时，你漂亮又娇弱，像个一碰就会哭的瓷娃娃，日子长了，才觉出你的好。”我听了这话，打趣道：“琴韵姐可是在向我表明心迹？可惜我已有了未婚夫，不然，咱俩双宿双栖，我也是愿意的。”正说笑间，林护士长进来了，见我们正在分拣药材，便也来帮忙。
　　日军占领大部分大中城市后，切断了所有补给来源，有能力生产药品的药厂几乎全部关闭，人员撤离到了后方。即便可以在后方生产，原料又十分缺乏，生产厂房更是难以保证，一时间，难民与抗战一线的将士们所需的药品难以为继。幸而许多有识之士纷纷投身抗日前线，捐款捐物，并利用自身声望，在国际上争取到了大量的援助物资。同时，后方许多药厂也克服重重困难，在简陋的生产条件下，用土办法制造出硝酸银、盐酸等化合物药品，又积极研制出许多针对瘟疫和基础病症的有效药物。这些功绩挽救民族于万一，令人感动。
　　林护士长感叹道：“国虽力弱，精神不倒便不致败亡；我虽力弱，也要尽绵薄之力，以慰先烈。国育我养我，我粉身以报，方不负中华民族之泱泱气魄。”
　　两日后有消息传来，32军已与敌第106师配属佐枝支队在高安交火，双方反复争夺阵地，战况激烈。
　　陆续有伤员从战场上撤下来，医院每天都在忙碌，收治伤病员的任务繁重到令人喘不过气来，满眼都是淋漓的鲜血和无言的牺牲。
　　很快前线来报，195师已至福石岭，增援第20军。日军第33师由通城出动，攻陷第79军主阵地麦市，翌日攻占桃树港，几乎毫无阻碍地向福石岭推进。
　　短兵相接的时刻不日来临，我坐立难安，想早一些奔赴前线。
　　战报来后一小时，文医生将野战救护组的医护人员召集起来，通知大家准备进入战场。
　　我几乎迫不及待地将背包和医药箱背负起来，快速攀上军用卡车，身后有人跟上来，扔进一个硕大的包袱。我抬眼，见是小满，有些着恼：“不是说在医院驻守吗？怎么也要去前线？文医生同意了吗？”
　　小满笑道：“你以为我是担心你吗？我是要去看看我那妹夫去呀！”
　　夜间下起了雨，被接连轰炸过后的公路崎岖不平，车辆沿着山道蜿蜒行驶，于深夜抵达195师驻地。
　　不远处的汨罗江湍湍奔流，在暗夜里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江水不问世事，不舍昼夜，涤荡一切，归于天地之间。
　　我们随着护送部队进入驻地，师部派来一个班的战士，将我们接入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中。
　　我们人困马乏，实在提不起精神收拾从车辆上卸下的物资。小满则不然，他在耒阳救护伤病员时，早已将自己训练得该睡就睡，要醒即醒，始终保持充沛的精力。路上他时睡时醒，现下精神抖擞，几位还有些精神的医师便随他一起去安排医疗物资。
　　我与几位护士合衣靠墙休息，睡梦中忽感头痛欲裂，不知因何而起，只当是赶路乏了，没想到后半夜竟发起烧来。朦胧中听见有人讲话：“注意情况，看有没有呕吐或腹泻，若出现疑似病症，需马上隔离。”接着，一只手伏在我的额头上，片刻，那声音又道：“夜间温度极易上升，请注意降温。”我烧得昏昏沉沉，只听见纷乱的声音，不知今夕何夕，很快睡过去了。
　　几天内，我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很少进食，浑身无力，幸而未出现其他不良症状，大概仅是重感冒。小满每天来看我，告诉我战地情况。
　　日军第6师奈良支队迫近汨罗江北岸，袭占新市，上村支队同时猛攻汨罗江南岸，两队配合敌第33师进攻福石岭，激战竟日，未能突破我守军主阵地。但敌人武器强过我们太多，屡次施放烟幕弹掩护坦克和步兵冲锋，我军局部工事依次被毁，伤亡巨大。
　　小满刚从战场上下来，告诉我战士们依然顽强地坚守在阵地上，有一个军事哨因离主力稍远，看不清伤亡情况，但从地底不时冒出的射击火焰和手榴弹可以看出，他们正在英勇阻击敌人。
　　即便身处室内，炮弹下落的呼啸之声和触地爆炸时的大地震动仍清晰可辨。
　　我请小满扶我起身。病了多日，没有为前线尽力，反要麻烦众人照顾，我心内难安。
　　休养的地方在医疗帐篷旁的临时休息室，空间不大，脚下泥土返潮，不知名的小虫子满地爬行，人走过去，带起层层土块。室外环境如我所想一般，阳光未来得及将前一晚下雨所积水坑里的水晒干，脚踩上去，立刻陷入一片泥泞，若是走得快些，便踉踉跄跄，极易摔倒。
　　耳边不断传来内容各异的呼叫，营地里一片忙乱。几副担架从远处疾奔而来，伴随着高声呼喊：“准备输血，准备手术室……”
　　我对小满道：“我很好，你去做事吧。”小满见我面色无恙，嘱咐我注意身体后便进医疗帐篷去了。
　　刘护士从其他帐篷走出来，见到我，关怀道：“湘湘，身体如何了？”我看见她因劳累而深凹进去的脸颊，爱怜地抱抱她，谢道：“这几天劳你照顾，不胜感激。”她毫不在意地摆手道：“这有什么，这几天大家都上过前线了，回来讲述战事简直惊心动魄，我在这里照顾你甚为安全，何累之有？”
　　我笑道：“别哄我，你早就想像个真正的战士一般去见识战场了，我可都知道！”她也笑道：“来前我早已与双亲说过，要为保家卫国贡献一切力量，恨不得男儿身，跨马长枪，跟日寇血战到底！”
　　“你是巾帼英雄，要去做花木兰的。”我真诚地赞叹。
　　“马上有一个旅要上去，你去吗？”
　　我点头，做好准备后与她一同到组内报到，很快，踏着泥泞艰难地随566旅进入前沿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