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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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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该做什么?我有些茫然,求助地望向除夕。
除夕站起来,上前扶住我的双臂,俯下身亲亲我的鼻尖,带着笑意,又问了一声:“你可愿意?”
我大力点头,涌上来的愉悦止不住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心口。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向地面,温温柔柔地拂过所能触及的一切。
我们站在一起,影子汇在一处。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开战,但只要开战,就会有伤亡。湘湘,你怕吗?”
“我从未直面过战场,也许会怕吧,”我安静地伏在他的胸膛上,呼吸轻缓,“辗转各地,每天都能看见那么多受伤的战士,或被挽救,或有更多的永远消失。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但是我告诉自己,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不会活得不痛快。除夕,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还活着,我们就高兴地活。”
除夕微微地笑,他抚摸我的头发,温柔低语:“湘湘,很小的时候,我就对娘说,我要娶湘湘,让她做我的新娘。娘问我,日子那么长,我要是变心了咋办?若是我对你不够好,你嫁给了旁人,又咋办?”想起在茶园巷每日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情景,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对呀,咋办呢?”
“湘湘,我心里清楚,这世上除了你,再不会有人能让我动心了。从那以后,我打定主意对你好,好到比所有人都好,好到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湘湘,没有你,我不能活。”
我的手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他捏得那样用力,仿佛稍一放松,我就会不见了。我抬眸看他,他的眉眼和从前一样清隽,那道在我面上逡巡的目光有着卑微的渴求。
我把手放在他的心口,轻轻吻上去,刻下烙印:“除夕,咱们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23日清晨,日军一部主力迂回汨罗江口以南,在营日登陆,突破第70军第95师阵地,继续向东南突进,企图进入幕阜山。湘北战局陡然紧张起来。
195师接到作战命令,要求“必须保证幕阜山根据地”,令第九战区以有力兵团在铁路沿线正面抵抗,尔后将主力逐次转移。
战场状况瞬息万变,片刻耽误不得。当晚,除夕接到调令,升任三营营长,即刻带部至福石岭正面抗敌。
正面抗敌意味着用消耗自身有生力量的方式来换取大部队的调度时间和最终胜利,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被牺牲的准备。
“别死,受伤也好,千万护着要害……”
我忍住心中酸涩,没有去送除夕。只因军令如山,多看一眼便多一份牵挂,徒生不舍,反受其害。
文医生分配完各组任务,特意转来安慰我:“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你莫怪他。”
我摇了摇头,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怎会怪他?只是枪炮无眼,我担心他的安危。”
文医生道:“你若舍不得他,去救护组申请随营也好,只是战场太过凶险……”
此时有人过来询问前线救护队的配药问题,另有人快步进入帐篷,报告后方派来部分医疗人员加入战地医院进行支援,及询问所携带的医疗用品的放置问题,我便一个人走出帐篷,漫无目的地扫视略显冷清的营地。
“湘湘?”身后有人唤我。
我转身,林护士长就站在不远处,向我点头微笑。
再看时,却见小满正向我走过来,伸出手,在我额头上敲了个响亮的栗子,黑着脸道:“你是不是傻?”
我捂着额头,刚要张口便被小满打断了话头:“胡湘湘,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的?要不是在来路遇见顾长官,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到这里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这个长舌的顾长官怎么又跟小满碰上了。
小满继续道:“爹娘来信问我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在湘雅本院内,半年前去看你,才听人说你跟着医疗队到了新墙河防线,防线失守后便跟着撤去南岸防线,我遍寻你不得,又时间有限,只好先回耒阳。这次第九战区全面作战,我才有机会申请到前线来。”
林护士长走过来,笑着对我道:“半年前胡医师赶到野战医院,见到了谢医生和诸位同僚,对你的情况有些了解,湘湘,大家都很佩服你的勇气。之前,我本来要去沅陵分院参与后方工作,受你鼓舞,决定前来支援前线。胡医师与我同行,帮了不少忙。”
小满不好意思地笑道:“林护士长长途跋涉不辞辛劳,路途中又经常指点我们这些后辈,
我们所帮生活上的小忙实在不足挂齿了。”
我上下打量小满,心想一年不见,小满崽子竟也学会了拍马屁这项特殊技能,果然生活是个磨炼人的好东西。
我挽着林护士长,跟她絮絮别后情景,进得帐篷,迎面走来几位医护人员,文医生正低头与他们边走边谈,一错身,便听到林护士长唤了一句:“阿胜。”
文医生猛地抬头,眼神由一开始的茫然迅速变得清明,只见他快步走过来,握着林护士长的手,高兴道:“茜英,你来了?”
小满靠过来,跟我咬耳朵:“这是谁?”
“这里的负责医生,文胜医生。”
“是爱丁堡大学的文胜博士吗?那是医学大家,我的偶像!他怎么会在这里?”
文林二位夫妻相见,我们自然不好打扰,于是我拉着过于激动的小满,先去医院的员工休息处安置。
说是休息处,实际也颇为简陋,临时搭建的房子里用布帘隔开一个个小小的空间,日用家具是没有的,用两块木板和几块砖石拼凑一番,勉强可以躺下的,便权当是床了。小满的神色有些惊讶,他大概没想到前线医院的情况会这样差,但如果他知道,即便是这样的木板,在这里也是很难找到的,大概会转身就走吧。
小满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抬脚往里走,我跟在他身后,指了指最里间的一张床,对他道:“那是我的位置,今天我轮班,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吧。”小满十分罕见地没有说话,安静地接受着我的安排。
简单收拾好小满的个人物品后,我们坐下来说话。
小满告诉我,为了安全,家里人现在都从祖宅搬到更远的乡下去了,姐夫跟随警备团回到长沙城,一来维持城内秩序,二来似乎要在城内修筑工事,以备巷战。
我心内惶惶,对这场战争的前景担心起来。
“这场仗会打多久呢?”
我们各自发着呆,半晌,小满突然开口道:“湘湘,你要不要回去?”
我看他。
他脸色暗淡,低声慢慢道:“来的路上我们遭遇过一股鬼子兵,那家的姑娘被……祸害了,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撤退,顾长官正带着队伍从那里过,鬼子装备厉害,跑掉了。我没敢过去,林护士长和几位护士过去看的,后来说是死了……”
小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像害怕似的躲开了,接着说:“也不算完全没看见,我看见她的腿……好多血……满腿的伤……”他讲不下去了,急速哽咽了几声,恳求地望着我:“湘湘,回去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