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我们进入营地做常规检查,也许因为伤势不重,战士们情绪都比较稳定,我们检查伤口、上药包扎等都还配合。有些战士伤口出现化脓,创面渗出严重,只能用白酒暂时替代消毒,过程中也没有人叫苦叫疼。
检查完毕,顾长官送我们出来,我想打听小满情况,但与他实在不熟,踌躇半晌。顾长官道:“胡小姐有话不妨直言。”我便问道:“不知顾长官近期是否见过小满?”
顾长官答说耒阳拟建分院,部分人员有所调动,但具体情况他不知晓。
谢过他,我带着满腹心事回到救护队,没有注意顾护士正在看我。
队伍继续前进,不几日前方传来消息,与195师接触上了!
我顾不得还在清洗的器械,满手湿淋淋地便冲出营地。
眼前是绵延看不到头的整齐队伍,一张张脸晃过,但我看不清哪些是我所熟悉的。人为什么这样多?物资为什么这样阻挡我的去路?我想快一点走到尽头,却又担心错过。
我急切又慌乱地寻找,有人看我,目光带着好奇。
心上突然一阵悸动,远远的,一道人影从队尾转了个弯,快速冲出来,不一瞬,我便看清他的脸。
除夕!我的除夕!
我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将他的身影模糊成一道修长的直线。“湘湘!”这声音不久之前才在我耳边萦绕,怎么现在听来,竟还是如此思念入骨?
我停下脚步,伸开双臂,微笑着等待他的怀抱。
一只手扶住我的脊背,将我重重压入怀中,另一只手却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不舍用力。温暖地,虔诚地,他俯下来,慢慢贴着我的脸颊,和我交颈相拥,缱绻缠绵,我的心一点一点,沉入香甜的美梦中,不愿醒来。
除夕,我的除夕……
你就在我的手掌上,就在我的灵魂里,我思念你,现在,我触碰到了你。
你是温热的,你是鲜活的,你真实存在,我却无比恐惧。
你在吗?你是真实的吗?我们总是不断聚首,又分开,那么现在的你,难道不是一道幻影吗?
佛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但我如何不爱?于是情愿忧怖。
我叹气,更紧地回拥。除夕的胳膊也用力收紧,将我牢牢锁在怀里。
耳边突然传来高声哄笑,有人大喊:“副营力气忒大,媳妇受不来的!”
除夕低低笑着,在我耳边戏言:“媳妇儿,见到为夫高兴吗?”
我虽羞臊,却还是鼓起勇气,踮起脚尖靠近他,在他耳边轻轻地应道:“高兴。”
除夕看着我,一动也不动,只有眼睛里明明灭灭,仿佛繁星倾泻而下,在他的眸子里卧成一汪清泉。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心若存爱者,何惧忧与怖。
部队就地安扎,开始修筑工事。
军部下令即刻在前线设立战地医院,隶属后勤,配合战事救护伤员。
文医生和其他医师开始接收后方送来的药品、器械和各类医疗用品,我们则忙着搭建伤兵收容所和手术室。
战地医院设内外科、司药、防疫、救护、检验、担架等七个部门,我不敢告诉除夕,偷偷申请了野战救护组。
这天傍晚,除夕下了工事来后勤部找我。我提前在炊事班拿了特供的三个包子,机灵地藏在背包里,看见除夕来了,遮遮掩掩地拿出来,四处张望一番,快速塞进他嘴里,交代道:“快吃!”
除夕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小松鼠一般努力咀嚼着,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
“湘湘,有点儿噎啊——”除夕的声音带着点儿委屈,哼哼唧唧地用肩膀蹭我,寻求安慰。
我生怕突然有人经过,摸出水壶,边旋开壶盖边递给他,道:“喝点水,喝完了快把包子吃了,别让人看见。”
除夕皱眉:“是你的水壶?”
我急道:“是的是的!快点快点!”
除夕慢悠悠地一手拿起一个包子,又看了一眼水壶,状似无奈道:“我没法喝。”
看他满手的包子,我叹口气,顺势将水壶递到他嘴边,他吃一口包子,我便喂他一口水。
看他那优哉游哉的模样,我抱怨道:“我好像马家妈妈,你小时候她也这样喂你。”除夕挑眉道:“有吗?我怎么记得有一次某个人也让我喂她呢?还是用……”
我急着扑上去捂他的嘴,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温热的嘴唇略显霸道,轻啮慢咬,挑动心房。
“每一次,我都想这样喂你……”
除夕的声音仿佛飘起来,轻轻摇摇,一忽儿在远处,一忽儿在耳边……
水壶跌到地上,水悄无声息地渗出来,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夕握着我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颈项之上,我摸到那颗琉璃珠,仿佛我的心静静地卧在那里,和他的脉搏一起跳动。
“之前,我说过有话要对你说,现在,你可想听?”
我凝神看他,好奇地点点头。
他脸上现出严肃的神色,站起身来,扶我坐在椅子上,又后退一步,单膝蹲下,仰头看我。
“除夕?”
“湘湘,”他停了停,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又接着说下去,“不久前我们营在新墙河几乎伤亡殆尽,营长殉国,这你知道。”
我点点头,他接着道:“同我们汇合的预十师一部,只是遭遇到一小股日军便损失过半。湘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听他说:“湘湘,打仗是要死人的,胡爷爷说的对,是我们太天真了。湘湘,我本来想对你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回祖宅,找个人……好好过以后的人生。”
帐篷外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阳光,暗蓝的天空安静地蛰伏着,像即将张开的血盆大口。我突然不想再听,站起来,想要避开他。
他没有动,继续说下去:“我说过要保护你,所以去参军,以为这样就能守住长沙城,让你安全。可是我不知道,原来战争残酷到不给人留一丝余地,所有的以为,最后都会成空。长沙城没有保住,委员长坚持焦土抗战,日本人还没打进来,国人自己先要杀了自己。湘湘,我经历过血腥杀戮,我的武器杀过敌人,也被敌人的武器伤过,我太知道战争的可怕,我退缩过,但后来,我不想再退了。”
“湘湘,我把我曾经的软弱说给你听,只给你听。因为我怕我不说,我会忘了那些曾经的恐惧,也会忘了,当我想到会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你,我又是多么多么的痛苦和彷徨。湘湘,如果我死了,就会失去你,那么,我仿佛又死了一回了。”
我垂眸,心如刀割。
除夕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答应过你要活着,我就一定活着。我答应过你要回来娶你,湘湘,你可还愿意嫁给我吗?”
仿佛惊鸿入耳,时光突然温柔,我的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