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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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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师连夜开拔,沿新墙河绕至幕阜山林中准备伏击,意图将日军锁在四河之间,迟滞其进攻锋芒,为主力部队在汨罗江一线布防争取时间,同时也将与其他部队形成铁壁合围之势,准备一举歼灭敌军。
夜色沉沉,几只寒鸦栖息在枯枝之上,一声不出。我们站在医疗帐篷前,看着身负行囊、肩抗长枪的战士们整齐地行走在夜色中,每个人的脸仿佛都一样模糊,渐渐融入黑夜里,变成一片起伏的剪影。
但我知道,他们都是世上那个唯一的人的儿子、父亲、爱人,他们都有自己最为特别的故事,他们活着,为国、为家,他们死了,哭泣的只此一人。
我摸上自己空无一物的颈项,想到几分钟之前,那颗琉璃珠被我取下来,戴在了除夕的脖子上。
“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就让它陪我。它承载了我的一切,它就是我。”
“现在,你要把它送给我吗?”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请你珍惜……”
除夕的吻雨点般落下来,我紧紧地抱他,仿佛立刻就要失去他一般承接这狂乱的瞬间。
眼泪冰凉,我的心也是冷的。
但除夕又吻热了它。
令人惊喜的是,救护队接到通知,两天后也要跟随师指挥部向幕阜山方向转移。
我们背起药箱,肩扛笨重的医疗器械,行走在荆棘丛生的山间小道上,头顶不时出现滑落的碎石,亦或有人因地滑而摔倒,大家都有些踌躇不前,但为了不至掉队,也还是咬牙跟上。行路虽难,一天也很快便过去了。
晚上,我们就地修整,文医生嘱咐我们尽快进入睡眠,以防半夜行军精神不济。我们皆和衣而卧,伴着呼啸的北风,努力让自己保持一点温度。
几天后,我们也进入了幕阜山。
初春的山中万物寂寥,枯藤老树林立,我们总是会被突然出现的树根绊倒,次数多了,大家也渐渐放松起来,再有人摔倒也会听见几声笑,气氛也随之活跃起来。
几天的急行军,所有人精神疲惫,外表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经文医生批准,我同颜、顾二位护士来到一处小溪边打理仪表,顺便将一些使用过的绷带清洗干净,以备不时之需。
山中景色优美,溪边风光更甚。我们清洗过手脸之后,一边盥洗绷带,一边捞起水中漂浮的树叶欣赏。
阳光透过层层枝丫倾泻在水面上,粼粼的波光闪烁着华彩,像一大块水晶令人目眩。
顾护士拿出梳子,悉心地帮我梳头发,我用刷子仔细刷着绷带上的血迹,淡淡的红色顺着水流向远处漂去,渐渐化成一片更淡的颜色,消散在水里了。
颜护士突然起身,竖起手指提醒我们噤声。
我仔细张望,远处树林里有人影晃动,不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们迅速将盥洗之物收拢起来,向营地方向快步走去。“嚓——”有子弹上膛的声音,几杆枪从左前方伸出来,有人低声喝道:“什么人?”
林中惊鸟,扑簌簌,飞起数只不知名的鸟雀,那声音像敲击在心上的鼓槌,急切而致命。我们不敢说话,即便此时,我居然还有时间奇怪冬日山中鸟雀生命力之顽强,恰如自己这苦中作乐的性子。
几声疾行的脚步声传来,有几道蓝灰色的身影从树后绕出,为首一人手中握枪,枪口正对着我们。
身边扶住我胳膊的顾护士突然出声:“是绍桓吗?”
那人停了一瞬,语带诧异道:“大姐?你怎在此处?”
我定睛看去,依稀辨出顾长官的模样,只是他脸庞瘦削黝黑,与之前在长沙城内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貌相去甚远,几乎看不出温文尔雅的影子了。
顾长官带来的预十师一部是沿洞庭湖侧路迂回与195师汇合的,途中遭遇一小股日军侦查小队,为不泄露上峰布兵计划,他们决定将敌人全歼。
但日军装备精良,单兵作战几乎碾压国军,战斗十分艰难,最终虽将对方包围全歼,但我方损失更为惨重,带来的战士牺牲近半,受伤严重者也有许多,损兵折将,士气大受打击。
顾长官颓丧地对顾护士道:“本部损失近半,一不能向师部交代,二无法让良心安静,进退两难,恨不得自裁以报牺牲将士。”
顾护士道:“父亲曾言战争之苦,不想你竟自愿投身这熔炉之中。之前,你来信说你当了兵,家里知道了,也只能随你去。父亲道,你若一身襟抱,自然不能拦你。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既然要实现心中抱负,就不要轻易言败。如今你做如此小儿之态,又当如何?”
顾长官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平静下来,我们在一旁听到这番对话,对顾护士不禁肃然起敬。
救治伤员刻不容缓,我们在文医生的安排下迅速行动起来。
树林中很难搭建出合适的手术室,我们只能请警卫连帮忙清理出一片空地,因行军中无法支帐篷,我们便用床单被套绑住结实的树干,上面铺上雨布,布置出一个不透风的空间,权当做无菌室。
不断有伤员被送进这个简易的手术室,文医生和其他医师一刻不停,争分夺秒地试图挽救更多生命。
文医生总说:“手术治病,麻醉保命。”没有麻醉剂,文医生便指挥大家将以前战场上收缴来的各种酒拿出来给伤员喝,小小的空间内弥漫着醉人的酒精气味,虽隔着一层医疗口罩,我们仍然感到头部昏沉,更不用说伤员们了。
缺少消炎药,我们便用四处采购来的万应百宝丹顶上,数量不够,只能在配给最低限度之下,尽量分配给更多的伤员使用。
手术室内因空间密闭而十分闷热,大家轮流擎着油灯和手电筒为手术照明,有汗从鬓边滑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但我们不敢言累。只因耳边不时传来的低声呻吟,间或一声子弹掉落托盘的声音,如重锤击打,提醒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心,依然会痛。
流淌的鲜血和残缺的肢体粘连在一起,无法修复,无法完整,被截肢的战士悲痛哭嚎,无法保全他们的我们又何尝不撕心裂肺地痛呢?
有的战士永远失去了视物的能力,他们只能凭借记忆,向太阳的方向抬头,抬头,却也明白,永远也不能看见了。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时间紧迫,人手不够,又是在行军路上,我们尽力,也只能做到如此。
部队留下几个医护人员就地看护并转移重伤员,余下大部继续向195师驻地移动。
即将与除夕见面。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总是控制不住地走神。
他的伤怎样了?药够不够用?吃的好不好?这样初春的季节最易着凉,晚上休息时可有没有记得去找背风的地方呢?林林总总,担心的事情太多,手上便总是出错。
黄医师看不下去,吩咐我同顾护士去预十师检查伤员的恢复情况。
预十师的营地里秩序井然,虽遭遇打击,但看起来士气有所恢复,想必是顾长官的功劳。
顾长官巡营刚回,与顾护士寒暄几句,便转而同我招呼道:“一年不见,胡小姐别来无恙。”
我应道:“顾长官好。”
顾护士奇道:“你们认识?”
“在长沙时,顾长官与我姐夫是同僚,故而相识。”
顾长官又道:“胡小姐安好,想必胡医师也能安心了。”
哪位胡医师?我诧异,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想必小满崽子在耒阳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不知何时才能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