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黄医师站在营房门口招呼我,除夕见我提着医药箱,扭头对许树坤交代:“二坤,给你嫂子搭把手。”
许树坤狗腿着从我手里接过医药箱,我谢过他,又对除夕说:“你也进来,我给你看看伤。”
除夕笑着“哎”了一声,帮我掀开帐篷。
帐篷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吸烟卷,有人在甩扑克,还有大声喧哗、衣衫不整的,见除夕进来,面上都带着点惊慌。
一人慌慌张张地掐灭烟卷,烫得呲牙:“副营,刚才不是……不是出去了?”
除夕冷笑道:“咋?我不能回来了?”说着,挺直身子,慢慢踱进去,边走边虎着脸扫视:“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狗改不了吃屎,当兵打仗的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军容军纪样样不过关。咱们在战场上跟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过,小鬼子什么样?你们他/妈现在什么样?说小鬼子是狼,你们就是狗!装备拼不过,人他/妈也拼不过!就你们现在这点德性,怎么扛枪上战场?擎等着送人头呢?”
一个壮实的兵嚷嚷道:“当兵就是想混口饭吃,可副营,咱不求别的,那军饷总得按时发吧,家里还等着给我弟妹们买粮吃呢。”
除夕一脚踹过去,那兵不注意,“砰”一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得起来,离得近的几个兵吓得直往后躲。
除夕怒道:“老/子的军饷还不知道在哪呢!你/他/妈/的钻钱眼儿里了?”
没人敢说话,许树坤甚至悄悄退了两步,往我身后躲了躲。
除夕的靴子磕在地上,“咔咔”直响:“让你们认真操练为的是什么?为你们上了战场还能活着回来!能回来见你们的爹娘、你们的亲人,还能让他们看见你、摸着你!不至于死了,你爹娘连你的坟头都不知道往哪立!”
烟渐渐弥漫开来,朦胧着覆上这些年轻的脸庞。他们如此无辜,生命却如此沉重,这个世界没有给过他们任何机会,仿佛一转眼,命运便已注定。
听到几声乱掉的呼吸,有人在吸鼻子。
“兄弟们,咱们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你们说,怎么活?是在战场上贪生怕死着活,还是与侵略者做殊死抗战,虏力杀敌?兄弟们,咱们得挺直了背,护着咱们身后的人。等有一天,小鬼子被赶出去了,咱们还能有亲人、有家,赶不走,咱们,谁也活不了。”
国难当头,山河凋敝,饿殍遍野,何以为家?从“九·一八”开始,许多人就没有家了。儿女失去父母,兄弟失去手足,中华大地上,每天都在上演着悲剧,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总有人害怕,逃跑,背叛,只为活着。
也总有人,将奔赴这场劫难,当做赴一场人生的盛宴,用宝贵的生命,去完成最最华丽的蜕变。
我们称他们——英雄。
门帘外透进一线阳光,温柔地拥抱除夕,将他竖成一道剪影。我远远地看他,仿佛与他相隔万丈。
他转身看我,我便冲他微笑。
没关系,除夕,你活着,我也活着,你要是死了,我也陪着你……
在内室里听不清外间嘈杂的声音。
我拿出药物和绷带,看除夕磨磨蹭蹭地将衬衫脱下来,露出包扎手法粗糙的伤处,听他嘟囔着:“胳膊疼……也不帮我……”
我不为所动,用极为专业的手法将原来的绷带拆除,然后麻利地清创。伤口在肩膀至上臂处,看着像是刀伤,皮肉翻卷,颇为瘆人。我心里难受,动作慢下来,不再故意使劲擦拭了。
伤口虽长却幸而不深,也没有发炎,我抬眼看他,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道:“湘湘,多亏你给的药,不仅救了我,还救了好几个一同出去的兄弟。”
“不是说不危险吗?”我垂下眼睑,走到身后为他上药。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乖得和小时候淘气挨马家妈妈训时一样:“湘湘别生气,真的不危险,只是出了一点小纰漏而已,你看,我不是挺好的?这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
这样的伤于他而言,大概真的不算什么。
他的身上完好之处不多,深浅不一的伤疤随处可见。我不禁伸出手,抚摸他上臂一枚圆形旧伤,那是子弹入体过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肉翻出,周围有火药溅出灼伤留下的坑洞,当初整块皮肉一定打烂了,之后缺医少药,愈合得更是不好。
我坐下来,靠在他的背上,心里难过,久久抚摸这些伤疤。
除夕转过头来,低眉温柔看我。
“你身上,疼吗?”
除夕也靠过来,和我相互依偎着。“都过去了,早就不疼了。”
“刚受伤时,一定是疼的吧。”你疼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那时的我不在你的身边,真对不起。
我突然替他委屈起来,伸出手,搂住他的腰,身子窝进他怀中,软软地安慰他:“以后不会了——”他的怀抱滚烫,贴的我的脸,也跟着滚烫起来。
天渐渐暗下来,外间灯光摇曳,我们身处的这片小天地远离喧嚣,温暖而静谧。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站在外面推推搡搡地,不进来。
我轻轻推了除夕一把,坐起来,低头将耳边的发丝卷到耳后去。除夕也有些慌张,将衬衫捡起来,胡乱套上,但刚包扎过的胳膊行动不便,扣子怎么也扣不上。我只好坐过去,急忙帮他系扣子。
门口窸窸窣窣,竟猛地扑进一人。来人刚一站稳,便转头冲外面张望的几张面孔怒道:“推老/子进来送死,你们等着!”
我吃了一惊,立刻站起来走到一边去,除夕对着来人冷笑道:“许二坤,你最好有事找我。”
来的正是许树坤。他不敢看除夕,竟哭丧着脸向我求情道:“嫂子,你跟我哥小别胜新婚,亲热亲热拉拉扯扯的也在所难免,我哥的衣裳就是乱点也正常,当弟弟的看见了绝对当作没看见,咱可不是没眼色的人啊!”
猛然听到这话,我又羞又气,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除夕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继而咧了咧嘴角,哼笑道:“看你平时呆头呆脑,今天说话竟然句句在理!”
许树坤拍拍胸口,对除夕告饶道:“哥你别夸我,我害怕。”
除夕收拾完毕站起来,用下巴点了点门外:“行了,什么事?”几人蹭着墙根挪进来,先冲我招呼道:“嫂子好,嫂子辛苦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得更远一点去。
几人中又推出一人道:“团部派人来,通知今晚开拔。”
我一惊,扭头去看除夕。
除夕沉下脸:“什么时候通知的?”
许树坤道:“就是刚才。”
除夕点头道:“全体集合!”
几人忙不迭出去了。
我扑进除夕怀里,紧紧抱住他,急道:“你的伤还没好啊!”他扶住我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我可以申请你们营的随军护士吗?”
“胡闹!”除夕突然抬高声音斥了一句,接着又捧住我的脸,轻声安慰道:“别担心,只是部队的正常调动,现在不会立刻开战的。再说我有你给的药,一点事都不会有。湘湘,你留在后方,我才能放心。”
我扶着他的腰,将脸贴着他硬挺的军装,感受独属于除夕的气味:“我不想跟你分开……”
帐篷外传来阵阵喧哗,队伍正在集合,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我努力说服自己,战场上不能太儿女情长:“那就去吧,记得别再受伤。”
除夕摸摸我的头发,慢慢开口道:“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吗?我不解地仰头看他:“你说呀!”
除夕仿佛被我逗笑了,云破天开般,露出曾经明亮的笑容。
他叹息着笑道:“我的湘湘,还是个小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