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15、第 15 章

　　去战场支援的救护队回来了，除了面黄肌瘦疲累不堪外，有几人受了伤，幸而逐渐好转，无人牺牲。大家纷纷投入工作，也为我缓解了好大的护理压力。
　　文医生天天去师部堵人，师部不堪其扰，承诺近日便调来一些可用的药物。文医生怒斥军界政界不顾前线危急，不顾百姓死活，大发国难战争之财，必将遭至巨大厄运。被人架出来，送回医疗帐篷。
　　“文医生是华侨，又在英美医学界享有盛誉，师部不敢把他怎么样的。”颜护士幸灾乐祸地笑，“反而那些人还得巴结他的，要知道，许多捐款捐物都是文医生争取来的，他们要是敢动手脚，关军长先扒了他们的皮！”
　　护理队里基本上都是文医生的学生，从长城会战时就加入他一手组织的救护队，进行战地急救和担架搬运的强化训练，并长期深入战区进行战地救护，成绩斐然。我在他们身边学习，除了能够学到更加精湛的医疗技术，更深受他们救死扶伤舍生忘死之精神的鼓舞。
　　这一日天气晴好，文医生嘱咐我们将医用器具消毒，床单、担架等都严格清洗晾晒，以保证良好的伤员卫生条件。
　　我们几个护士正忙得不可开交，突闻团部派人来将一个伤员带走了。那个战士伤在腰腹处，刚做过手术正在恢复期，不宜移动，因此我们都很担心。等到下午，又听说被移交师部了。医疗帐篷内气氛有些紧张，不论医护人员还是伤员，三个两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真相。
　　文医生也和我们一起东拉西扯：“才把药送来，就从我这抓个伤员走，这陈林达是跟我扛上了是吧？”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搭腔，心说您老对陈师长也是念念不忘了。
　　不久，师部通报各部，抓住了一个日本间谍。

　　“原来高福庆是个间谍，看不出来啊。”
　　“鬼子培养的间谍多厉害，你忘了行政院的黄浚是怎么死的了？”
　　几个医生护士一边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谈论近日最火爆的新闻。
　　“间谍不是要干坏事吗？你说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行动困难，还能干什么？”
　　“吓，战场上枪弹无眼，倒霉撞上了呗！”
　　“我看是想到咱们救护队里来害人，把重要医疗物资给毁掉，让咱们救不了人，削弱咱们军队的战斗力。”
　　“天哪，那可太恶毒了，就应该把他枪毙了！”有人义愤填膺。
　　黄医师走进来，无奈道：“行了行了，还像个样子吗？师部有师部的决定，咱们的任务就是干好自己的事。”
　　救护队的事多且杂，大家忙碌着，很快将这件事淡忘了。
　　但师部不敢怠慢。军中居然混入了日本间谍，在其他师、团，甚至是营、连里是否也有这样的间谍？又或者，在机关、在重要岗位上，是否已有这样的间谍潜伏下来，伺机动作？谁也不敢保证。
　　师部成立调查委员会，大清洗开始了。
　　每天都有人被抓，被调查。有人回来了，也有人就此消失。从普通士兵到师部高层，自下而上人人自危。整个营地无不被恐慌所笼罩，救护队也不免受到波及。
　　能够走得动抬得动的伤员都被师部派出的调查委员会带走问话，当日回来的寥寥无几。听说有嫌疑的都被带到专门的暗室中受审，被叱骂，被殴打是常规程序，若有言语或肢体反抗，受到的暴力镇压更甚。
　　回来的基本上都是伤上加伤，更有人在问询过程中禁受不住伤痛乃至丧命的，状况之惨绝令人发指。
　　我们不敢置喙，委员会说第一个间谍是从医疗帐篷里带走的，救护队的嫌疑最大。文医生愤而打电话给军部，当天军部便电令师部，要求“务必在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进行符合规定之问询，不可借机徇私，不可诬陷摧残，切勿伤及性命”。
　　在之后的调查中，委员会表面上有所收敛，但紧张之势不减，每天仍有许多人被抓，有旅日背景的人员更是皆被软禁，救护队中也有人员被带走，幸而文医生做保，没有受太多皮肉之苦，但精神状态均甚为萎靡。
　　一周后，被抓走的医护人员悉数放回，师部称“因战情紧急，所有嫌疑人员暂留原处待命，工作暂停，每日需至委员会报到，以观后效”。气得文医生对着师部方向连骂陈师长数日。后军部介入，这场闹剧开始平息。
　　又过半月，调查之势渐缓，大家的情绪也都开始趋于稳定。我们日常除了为伤员进行护理之外，大多数时间继续随文医生及其他几名实习医师学习。
　　文医生每天都很忙碌，要上手术台，要联系各方争取物资援助，还要对救护队的野战作业方式进行整改，近几日都没有时间对陈师长的人品和当下时局进行言语攻击了。
　　就连顾护士也偷偷跟我说：“文医生就是让自己这个爆碳性子给耽误了。”
　　“既然不喜陈师长，为什么不申请调至其他部分呢？”我奇道。
　　“当初文医生由政府卫生署支持成立了救护总队部，苦心经营，征召各界医护人员前来参与战地医疗工作，人员扩至近四千人，成为全国抗战救护的中心。后来国共二次合作，文医生公开赞同抗日统一战线，呼吁救护总队内不分国共、团结抗日，引起了一些上层人物的不满，称他‘□□颇甚’，文医生便愤而辞职了。”
　　黄医师也坐过来，道：“老师以前认为医者普济天下，最好莫谈政治，可后来又被政治伤得最深，心灰意冷，来到昔日好友关军长麾下效力，以期用一身医术挽救万千将士性命。上次一战，195师救护队全员牺牲，老师才暂至此处支援。”
　　顾护士笑道：“不过我看文医生挺喜欢这儿的，这个陈师长虽然令人不齿，但每日能听见文医生精神抖擞地骂他，倒觉得颇为有朝气呢！”
　　聚过来的几个医护人员都笑起来。

　　这一日，我转至防疫组学习，跟随黄医师到各营帐检查防护设备并测试抗疟药的有效性。
　　来到1131团营地，陪我从野战医院一路而来的三营战士许树坤迎面走过来，看见我，激动地招手大喊：“嫂子！嫂子！”见我看他，一溜小跑窜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嘿嘿笑道：“嫂子，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想听不？”
　　我笑道：“你们副营回来了吗？”
　　刚说完，抬头看见除夕正掀开帐篷，从营房里走出来。
　　许树坤急道：“哥你咋出来了？你受伤了不能吹风。”
　　除夕瞪了他一眼，走过来牵我的手：“你咋来了？”我鼓着脸没说话，他又凑近我，笑道，“我连夜回来的，刚到师部交完差事，一回来就看到你，你说，可不是缘分？”
　　我哼了一声，道：“不是答应我不受伤的？”
　　除夕笑着挠挠头，软下声音哄我：“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
　　许树坤在一旁哼哼道：“哥……我还在呢……”
　　除夕头也不回地凶他：“不会滚一边儿去？个没眼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