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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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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日式军装,肩章上显示两颗星,不知是什么军衔。
诚如文医生所言,救治此人很难成功。他的伤位于胸前,不清楚是否伤到心脉,但位置不好是肯定的。
我快速将他胸前的衣服剪开,暗红色的血不断溢出来。他安静地躺着,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清理过伤口附近的污迹,文医生取过手术刀,轻巧地切上皮肉,很快,找到了子弹所在的位置。
子弹擦过心脏,打断了供血。
无法修补,连缝合都显得多余。
下一步做什么?我等待文医生给出指令。文医生扬声冲外面喊道:“心脏受创,患者失血太多,现在应该处于缺氧状态,很快便会休克,死亡。”几个人闻声走进来,当前一人沉声道:“文教授辛苦了,请休息吧。”
文医生没有理会他,边向外走边取下手套,用力将之摔在我拿着的器械盘里。
来人阻止了我整理手术室的动作,我提醒道:“术后室内细菌较多,不清理干净,以后没有办法使用。”那人虽语带抱歉,但语气中显示出上位者的强硬:“时间不长,请吧。”
我走出来,踌躇了一会儿,去向文医生说明情况。文医生怒道:“他算老几?手术室是我文胜的一亩三分地,什么时候由他陈林达做主了?!”说罢,怒气冲冲地闯进手术室,冲着之前那人道:“陈师长,我说了救不活,你偏要强人所难,你是长官,我不得不听从命令,也便罢了。但我这手术室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进出自如,是把我文胜放在什么地方?”
那陈师长背对我们站着,似乎正在看手术床上躺着的人,片刻,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对文医生颔首道:“抱歉。”几个人风一般卷出帐篷外去了。
我一边整理手术床上那人的遗容,一边听文医生抱怨着与那位陈师长的爱恨情仇。
“关军长骁勇虎将,人称‘关猛铁拳’,何曾料想手下之人竟是个急功近利,毫无人性之小人!”文医生走过来,将消过毒的器械重重放在医药箱内,接着道:“医生救死,军人杀敌,虽目的不同,但家国大义重于泰山,我做了军医,也没什么可说的。谁想到,他陈林达竟让我这双手去替他杀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医者仁心,华夷愚智,普同一等,医生是救人的,哪怕对方是敌人,也不可随意取人性命!这是医者的佛心,也是医者的使命!”
文医生越说越激动,将手术室内的物品敲得噼啪乱响。我只好委婉劝道:“您今天太辛苦了,要不,早点休息,其他事我处理就好了。”文医生却道:“你一个人做事,要做到几时去?你小姑娘不要碰尸体了,我来收拾,其他的事你做。”又道:“这个日本人是个中尉,军衔不高,但陈林达却一定要我救他,可见此人特别。”
我擦拭着这个日军中尉的脸,一股怪异之感涌上心头。是什么呢?他的脸上有什么是我觉得无比熟悉,却又万分恐慌的东西呢?我慢慢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端详他的脸。
他的眉毛皱着,眉间处拱起一个小包,几道深刻入骨的伤破坏了眉毛的完整,看起来有些凶悍。
他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眼角斜飞几欲入鬓,像谁?
手上一松,文医生拿走我的纱布,道:“去吧,那里还有一堆器械等着你呢。”我走到盥洗台前,闭上眼睛,把心底的不安重重压下去。
转身,看见文医生蹲伏在手术床前,从那人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几天后,与后方的物资供应终于恢复了衔接,但药品的供应仍然艰难。
日本人至此已控制了中国绝大多数的大中城市,屈指可数的药厂无法满足全国抗战的需要,国际贸易几近中断,药物更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流入市场,我们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仍然要冒着没有麻醉药可用、术后感染死去的风险继续战斗。令人痛心,却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党政上层的那帮蠢货从来不干人事,只晓得吸抗日将士的血!各界爱国人士捐助的药物半数以上流入黑市,还有私下倒卖赚取不义之财的,背后都有这群狗东西的影子!陈林达这样的货色跟他们就是一丘之貉,他手上一定有特效药,我去找他!”
刚才为几位伤员换药时,发现有两个人之前的伤口出现了反复发炎的情况,有人术后无药止痛,有人持续低烧,情况很不乐观。
但我们没有药。
急救药箱中只有五支特效止痛剂,还是配给全师使用的重要物资,非重中之重的急症,不可轻动。
即便是文医生这样的医科圣手,也难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文医生又急又气,嘱咐我再找找有没有可以替代的药物,便往师部赶去。
见他走远了,我又在医药箱中翻找,沮丧地发现上面配发下来的只是一些乱七八糟不知功效的药,无奈,只能取出一些普通伤药,先为伤情较轻的战士治疗,再用凉水浸泡纱布,敷在发热的战士额头权且降温。
文医生许久不回,我坐立难安,又想起昨晚的病人,于是走到座椅前,将上面搭着的医用大褂拿起来,摸索口袋,找到一张纸。
确切地说,这是一封信,因持信人是将之放在贴近胸口的口袋中上的战场,因此中枪后信上被打出一个洞,周围有火药灼烧过的痕迹,碎屑四散,字迹难以分辨。我仔细看过去,只能看到零星日文和几个不明意思的汉字,其中“高桥”二字依稀可见,大概是姓。
谁的姓?我想不明白,便把信纸又放回文医生的口袋中。
收纳伤员的帐篷里充斥着鲜血和汗的味道,医疗环境的恶劣和缺少对症药物,使大多数战士的伤口长期无法好转,甚至持续恶化,身体的伤痛使人痛苦,无法缓解的伤情几乎令人发疯。
大家普遍状态低迷。有的战士躺在简易病床上,整日呻吟,苦苦挨着日子。有的战士整日骂街,骂日本人,骂委员长,骂这该死的战争。还有一个因腿伤截肢的战士,因疼得受不住,昨晚趁着无人照看,偷解了腰带,吊在床沿铁架上自杀了。
面对冲天炮火不会胆怯,接到敢死冲锋的命令绝不退缩的血性汉子们流着泪。他们绝望于这个将他们弃如敝履的政府竟腐败至此,绝望于这片他们拼死保护的国土即将山河破碎,无以为家。
满目疮痍,满目悲哀,这就是我们现下所经历和承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