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湘夕》和氏之璧

13、第 13 章

　　日军装备远胜国军，他们在战场上升起可乘一人的气球，通过高空观察，指挥炮兵攻击1131团阵地。1131团工事被毁，阵地也几乎被夷为平地，不得已，师部下令全团随师撤守南岸，以保证有生力量。撤出时，由于长时间精神紧张，缺乏睡眠，以及或大或小的伤势，全团大部分将士几乎难以继续快步行军，于是以营为单位分批撤防，直至现下才又全团汇合。
　　随军医生只有一名，我看见他时，他正在给一个胳膊受伤的战士取子弹。他们就坐在军用帐篷里，没有麻药，那位战士因疼痛而紧绷的面部肌肉扭曲几近变形。
　　这位医生没有助手，手边甚至连一个简单的医药箱都没有，我仔细看去，发现他手中只有一把镊子和一些纱布，他冷凝着脸色，手上动作飞快，迅速将纱布填入因取出子弹而留出的空隙里，但血色立刻渗出来。他和战士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战士是因为疼痛，于他，大概是因为内心的煎熬。
　　我将伤药递过去，他抬头，镜片后摄人的眼神有着疑虑和焦躁。除夕对他道：“文医生，胡护士是从师部赶来支援的，路上刚遭遇一次伏击，还未来得及报到。”我看了一眼除夕，明白他在替我说话，可是这个文医生看起来脾气挺不好，大概不会卖除夕的账。
　　果然，“副营的意思是，受到伏击需要安慰，进入营地居然要先弃正流着血的伤员于不顾？一个战地护士就是一个战士！不明白战士肩负的重任，不明白耽误时间就是谋杀生命，端着大小姐的架子，来这里只能拖后腿！不如请回家里去绣花吧！”
　　除夕刚想说话，我轻拽他的衣角，冲他安抚地笑了笑。接着，我走到那个战士身边，检查了他的伤口，用镊子仔细地将刚才用蛮力塞进去的纱布利落地抽出来，重新上药、包扎。结束后，我抱歉地向文医生道：“未经您允许擅自上了药，请您原谅。”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接着说：“盘尼西林我这里只有一支，我想，您能将它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这次，他给了我一个眼角。
　　我算是在三营报了到。
　　文医生大发慈悲，我有两分钟时间送除夕出去。走到帐篷外，除夕忍不住喷笑出来，道：“我的湘湘，可算是给这个文碳头一个下马威了，看到没？脸都气绿了。”我嗔道：“咋这么促狭？当时那样的情况，没药没人，要是我也得发脾气。”除夕点点我的鼻尖，笑着看我：“你还会发脾气呢？”又笑道：“这个‘碳头’可不是我先叫起来的，全团上下，谁不知道文医生是块爆碳？他做事的时候，就是委员长来了都得给蹶出去。不过，脾气大是大，人家有真本事，听说一三年文医生在英国学医，后来回国受聘成为湘雅医院的生理学教授，抗战爆发，文医生组织了一个救护队，又亲自制定战场移动救护的新标准，让我们的伤员受到救治的机会大大增加，所以大家都很佩服他，有时候因为医疗的问题看到他发脾气，我们也都不计较。”
　　没想到这位文医生还是湘雅医院的教授，但我没见过他，可见是早已离开医院投身战场了，心里不禁也对他产生了一丝敬佩。
　　除夕摸摸我的头发，又碰了碰我额上的伤，叮嘱道：“在部队，医生护士金贵着呢，虽说是随军医疗队，但一般也不会让你们上战场，你的伤还没好，记得按时换药。”我恐怕他有别的任务要离开，情不自禁地跟在他身后，悄悄握住他的手。
　　除夕微笑着叹气，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口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千里送君，终须一别，胡护士，两分钟时间到了。”
　　我突然一个哆嗦，除夕无奈地遮住眼睛笑起来。

　　文医生是个说话带刺的人，脾气也颇大，来到他身边工作，对我来说有些难熬。但他精力充沛，对医疗事业有着难掩的狂热，在为伤员医治时，总会向我讲解各种病症的形成原因与治疗方法，让我受益匪浅。文医生总告诫我：“医生的使命是帮助病患与死神赛跑，而战地医生见多了鲜血、伤残、痛苦、死亡，就更应该坚定自己当初参战的信念，绝不动摇。”
　　后来我才知道，本来文医生的身边是有几个救护队的人员帮忙的，但因为之前与日军的战斗僵持不下，伤员持续增加，那几位医护人员都被他分派去各阵地支援，还未归来，所以才有了之前我看到的他独自一人工作的那一幕。
　　除夕又要出发了，任务机密，不知去哪里。
　　“我不能跟去吗？如果出现意外，不正需要医疗人员救治吗？”
　　除夕点点我的鼻子，道一句天真，“文医生这里正需要助手，再说，我们要去执行的任务有些特殊。”
　　“危险吗？”
　　“不危险。”
　　“骗人。”
　　我偷偷将药箱里的一盒百浪多息拿出来，夹在衣服里向外走，走过背对着我整理器材的文医生时，我连呼吸都轻了起来。
　　虽说撤下来的部队辎重较多，但大部分是重型武器、枪弹一类，药品严重短缺，为伤口消毒的百浪多息只有三盒。
　　我心里发虚，但对除夕的担心最终战胜了对文医生的恐惧。
　　我跑出帐篷，在一堆空弹药箱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在等我的除夕。我们微笑着拥抱，像燕子一样头挨着头，低声呢喃着。
　　“你要小心，别受伤。”
　　除夕没说话，轻轻亲吻我的额头，须臾，低声道：“痂掉了，疼吗？”
　　我摸摸之前的伤处，有些委屈：“是不是好大一块疤？好丑。”
　　除夕笑着抱我：“那就做我的丑婆娘吧！”

　　除夕带队趁夜色走了。
　　我躺在行军床上，想他走到哪里去。
　　外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我听见文医生在问着什么，接着，有人大声说话，似乎在下命令，文医生的声音比他更大：“我说了办不到，华佗再世也办不到！”那人也大声道：“这是师部下的死命令，这个人十分重要，师部需要他活着！”文医生好似一定要在气势上压过来人，声音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没有药，没有手术设备，没有无菌室，连助手都不够，你要我在这种情况下救一个这样危重的病人？他能活下来吗？师部只会乱下令，你们只会鹦鹉学舌，一丘之貉，一群蠢材！”
　　真有活力啊，我不禁感叹文医生充沛的精力。
　　外面声音渐次低下去，又有人进来了，过了一会儿，文医生扬声喊我：“准备手术。”

　　我从医药箱里拿出无菌手套和手术服，将镊子和手术刀分开摆放好准备做简单的消毒，文医生突然交待道：“拿一盒百浪多息。”
　　我把脸藏在口罩里，低头小声应道：“是。”文医生哼了一声，转过帘子里去了。
　　帐篷外寒湿露重，零星的几颗星子在天边无精打采地闪着，渐渐隐到云层里去，夜更深的地方暗影涌动，一辆车停在不远处，从上面抬下一个人。
　　我掀开帘子，病人被快速移进来放在手术台上，灯光下，我吃了一惊。
　　这是个日本人。

作者有话说

　　战地小儿女，灯火忆阑珊。恐惊心底事，花开赠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