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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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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帘子后走出来,将手抚上我的肩膀,低声道:“去帮忙收拾一下吧。”我抬头,默默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忍不住低落道:“每天都会这样吗?”
护士长在我身边坐下来,良久,吐出一口浊气。继而提高声音道:“湘湘,打起精神来,我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能放弃希望。”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灼灼闪烁着光,我几乎被这光芒刺伤了。
我问她:“护士长,你有家吗?”
她静了一瞬,微笑道:“有的。”
又有伤兵被抬进手术室,空气中满是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地面不断震动,灯光明灭不定,沉重的呼吸和疼痛的呻吟充斥着小小的手术室。我的神经突突地鼓动,我恐慌于又一个年轻的心跳在这里停止。
刚才送人的几个士兵从里间走出来,帘子被带得飘飘荡荡,隐约间有人在搬动那副担架。
几个人低着头,皆默然不语。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有伤,我拿来纱布和药物,道:“请坐下上药吧。”一个士兵摆手道:“不用了,我们要立刻归队。”我严肃道:“伤口不及时消毒,万一因感染而导致并发症,是很容易丢掉性命的!”他默了默,低声道:“多谢。”其他人便有序地排起队来。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脸上自然并不好看,我快速清创、上药、包扎,尽量不大力触碰伤口,做到让他们的痛感减少一些。
最后一人包扎完毕后,几人立正,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军礼。
我摇了摇头,心里有一种自惭式的羞愧。冲在前线流血牺牲、保家卫国的是他们,我只不过做了一个医护人员应该做的事,不值得他们向我敬礼。
几人刚要出发,一个通讯员冲进门来,语气焦急:“师部来电,195师全体战斗人员撤出新墙河北岸,退守南岸,回答是否收到!”
一人即刻回道:“195师1131团三营收到!”
195师!
我的呼吸刹那放缓,心却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从云端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轻柔地伏在等待已久的胸腔里,舒适又安全。
通讯员催促着,几人已快步向门外走去,我不敢耽搁,立刻扬声说道:“我同你们一道去!”
拒绝了三营战士帮我背医药箱的好意,我咬牙紧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我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眼前景色一晃而过,浓重的火药味从前方不断飘来。
很近了,我已经能够听见炮弹在地面肆意爆炸的声音,我跌倒,摔伤,爬起来继续前进。
穿过一片树林,前方骤然一阵密集的枪声,有人大喊:“卧倒!”一只手搭在我的脑后,将我按倒在地,一排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声射进我面前的土地里,炸起的碎土打在我的头顶,火辣辣的疼。
我抬头,树与树之间伸出数把刺刀,身穿土黄色制服的日本士兵端着长枪从暗处快速奔出,枪声再次响起来。
我从未如此束手无策过,身边的战士被子弹打中的时候,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天边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毡布,沉闷灰败得如同曾去高安祭祖那日的天空,我们被困在充满硝烟和枪炮的笼子里,我们同硝烟和枪炮一样,哪里也去不了。
下一秒,左前方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出自本能,我向枪响的地方看去。
弥漫的烟尘里影影绰绰,一群身着灰色制服的士兵以更为迅猛的姿态加入战斗。
喊杀声中,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高地上。
阳光突然撕裂了烟灰色的幕布,欢快地跳跃着,洒到他的身上。
时间悄悄停下了脚步。
我抚上自己的脸,滚烫且冰凉。
我可能在微笑,也可能在流泪,我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也无法阻止心间的疼痛。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我好像又有些明白。
枪声不断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有战士倒下,但日本人死去得更多。
我抱着医药箱,拼命压下身体,心脏因负荷而沉重地蹦跳,几乎喘不上气来。
枪声逐渐减弱,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从身体里喷发出来的凶狠的嘶吼。有人从我身边越过,刺刀铿锵之声入耳,很快没入血肉之躯,“刷!”惊起林中乌鹊。
鸟群乍起,扑闪着翅膀夺路而逃,“呼啦啦——”林中突然热闹起来,即刻又归于平静。
有血溅在我脸上,我额上的伤口烈烈灼烧,我拼命吞咽唾沫,试图将胸口翻涌的呕意压下去。
“是从东岸鹿角绕过来的一小股侦察兵,幸亏发现及时。”
“三十秒打扫战场。”
“是!”
有人靠近我询问:“胡护士,你怎么样?走得了吗?”
“这是哪个?”
“知道咱们个个挂彩,你们就带个护士来,及时雨啊!”
“师部分派给咱们的吗?”
“请这位护士帮小坤看看伤。”
战士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我抚着胸口,将医药箱放在地上,打开来检查药品器材。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我止不住欢喜地叹气,转过身来,看他。
他的眼睛亮了。
我微笑着端详他。
他的脸看起来如此熟悉,却又有些许陌生。硝烟在他身上留下一层灰迹,他的衣服上有血。
我慌张起来,去握他的手,想看看他伤得如何。
他却手一翻,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胳膊突然用力,我便稳稳地扑进他的怀里。
身旁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是副营媳妇儿不是?”
他贴着我耳边轻笑,带着我的身体也止不住地震动,我羞躁起来,挣了挣,他却双手环过我的肩背,把我牢牢锁在怀里。
有风轻轻吹过,树梢微摇。
是风动吗?不,我忍不住微笑,仰起头,看我心上的人。
是我心动啊……
此处树林依然潜藏危险,剩下的战士迅速集合,向新墙河南岸转移。
除夕心疼我额上有伤,执意帮我背医药箱。
路上不断与其他部队汇合,三营战士去打听情况,发现全团建制完整,只是人数少了许多。
除夕有些沉默,他告诉我,驻守斗篷山阵地的二师八团三营的500名将士,全部战死疆场,无人生还。相比之下,他们团还能存有完整建制,已经算是无比幸运的了。
我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他温柔看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怕吓着你。”
我逡巡着他的眼睛,那闪烁着星辰的眸子紧盯着我,一瞬不瞬。心里有喜悦溢出来,倾倒翻复,不能止息。
“我想跟你一起打鬼子,我什么都不怕。”
他无限深情地拥抱我,在我脉搏处呼吸。“湘湘,真的是你吗?我们居然可以这样相遇,我像做梦一样。”
我热烈地回抱,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仿佛长在他的身体里一样。
他轻轻地说:“湘湘,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孩子。”
我抚摸他因消瘦而显得棱角分明的脸,这张脸依然清秀,却也已染上些许风霜。
除夕,除夕,你永远是天地间最热烈明亮的少年,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