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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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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两位护士不能行动之外,我们再次整理药箱,重新上路了。
沿着湘江河边前进,沿途逃难的民众不知凡几,道路泥泞难行,行至天亮,我们看到公路边停着几辆军用卡车,知道这是辎重团正在整理军用物资,准备开拔。经过交涉,我们登上卡车,向离长沙最近的防线奔去。
我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士兵,肤色黝黑,面容稚嫩,用浓重的宁乡口音与我讲话:“护士小姐从伤兵医院来吗?我有个同乡大哥前两周腰上中了枪,就送到伤兵医院去了,不知你看见他没有?”我想起那片废墟,躲闪道:“我们是湘雅医院的医疗队,不是伤兵医院的。”年轻士兵“哦”了一声,自语道:“段大哥的伤不知怎样了,照理说也该好了,段大嫂昨天的来信还是我帮忙代收的,等他回来我得赶快交给他。”
他说得无意,我却倍感心酸。那位妻子提笔写信时一定想象不到,曾经的幸福和无限憧憬过的未来,全部都在昨夜的大火中,化为泡影。
我发着呆,感觉车正向前行驶,车头却陡然下沉。
我措手不及,身体向前打了个转,“砰!”头撞上车前的挡风玻璃,血立刻模糊了眼睛。一阵密集的炮火声在车队旁纷乱响起,身边的人抓住我的胳膊,拖拽着,爬行着,滚进路边杂乱的草丛里。
我吃痛,咬牙伸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手帕,紧紧捂在伤口上,身边刘护士疾喘问我:“疼吗?要不要紧?”我摇了摇头,忍痛向上看去,一架飞机从我们上空快速掠过,没有停留,很快飞走了。
等了一会,再没有听见轰炸声,前方带车排除危险后一辆辆传达出发命令,我们的车却没有办法前行。车头深陷在炮弹冲击出的深坑里,加上路面泥泞,没有大量人力拉拽,是无法继续行驶的。前方下令立刻留下三辆卡车转移辎重,其他车辆先行。
我和刘护士被安排到另一辆车上去,车很快开动起来,我看向后视镜,镜中倒映出后方车辆中正奔出数人,有序地开始转移物资。越来越远,那个和我讲过话的年轻士兵也慢慢变成镜中看不分明的小点儿,我的心砰砰乱跳,总是不能平静。
刘护士拿出药水和纱布为我包扎,这时一声呼啸,数发炮弹伴着肃杀之气如乱箭齐发,泥土、石子和其他任何东西皆炸裂飞溅,变成那乱箭中的一部分,劈头盖脸地向车队射来。司机猛踩油门,在漫天的炮弹中拼命加速,刘护士护住我的头,我紧紧抓住车门,努力平衡着不让我俩摔出车外。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有人抚上我的手,轻轻将它掰开。我的耳朵因为连续爆炸的影响而轰鸣不止,我抖着手想捂住它,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有人过来将我扶下车,有人俯身帮我包扎额头的伤口,过了一会儿,我可以听见整齐的小跑的脚步声。
有人说话:“损失了四辆车,物资都在上面,随行战士皆阵亡。”
我从里到外疼得受不住,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号啕大哭起来。
进入指挥所,我们一行人狼狈不堪,谢医生的鞋也跑掉了,有士兵拿来布鞋给他,但尺码不对,谢医生则笑道:“总比没有强。”胡乱穿了,转身便看见提不上鞋的脚后跟。
这里是离长沙城最近的一道防线,由52军驻守,布防新墙河。
我向士兵询问195师的方位,却被警觉地拒绝了。我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地无比渴望见到除夕,我告诉自己,他一定还活着。
指挥所人来人往,电铃声、喊话声、搬动物品的摩擦声使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异常忙碌。
我们很快联系上这里的野战医院,发现他们人手严重不足,手术所需要的医疗器材相当紧缺,得知我们从城内赶来支援,负责人顾仁教授十分感动,立刻抽调一名医师两名护士前来帮助我们,在驻地旁搭建临时手术室。
前方战事胶着,但日军推进的速度很快,远处不断传来清晰的枪炮声,陆续有伤兵被送进来。
手术室内灯光昏暗,两盏吊灯随着炮火轰炸产生的震动而肆意摇摆,但这已是现有最好的条件了。没有无菌设备,无法进行消毒,震天的枪炮声和大地的震动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手术的进行。
灯光下,谢医生目光专注,手上一刻不停,汗水顺着脸淌下来,有护士立刻帮他擦去。完成最后一道缝合,谢医生转身对我道:“请下一位。”看着谢医生花白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我于心不忍:“您已经十三个小时没有合眼了,请休息一会吧!”他笑着摇摇头,语气坚定:“救死扶伤,医者本分,何况是救治保家卫国的英雄们,我辈都应义不容辞。倒是胡护士你,额头的伤如何了?”我摇头道:“我没事。”
帘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冲进来,大喊道:“医生!快救救我们营长!”下一刻只见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上面,他的胸前塞满了纱布,血却依然汩汩地流出来,将纱布染成刺目的红色。谢医生快步上前看了看,却突然沉默下来,摇了摇头,道:“伤得太重,这里的条件无法做这样的大型手术,必须将你们营长送到条件更加完善的医院去。”再看时,那人的呼吸急促,瞳孔开始涣散,很快便进入了休克。刚才喊话的那个士兵冲到他身边,急促地呼唤:“营长,营长,北岸不会丢的,副营正带着兄弟们抵抗,他说了一个都不能死,营长,营长啊!”悲怆的呼唤陡然停止,担架上的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士兵俯下身,趴在担架上,肩膀剧烈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哭泣。
这一刻,我们都无法抑制悲伤。
带担架进来的护士衣服上满是鲜血,她张着血污的双手,眼泪不停地流。灯光照着担架上那人苍白的脸,平静而安详。护士突然走过去,捧起那人满是血污的脸,轻轻靠上去,在他耳边说:“留我一个人,到了地下,你安心吗?”
这样的悲伤比撕心裂肺的哭嚎更让人难以承受。
我掀开帘子,在外间的角落里坐下去,头埋在腿间,将恐惧紧紧压在心底。
除夕,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是下一刻的你我?是不是有一天,我们也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如果躺在担架上的人是你,我又该怎么办?除夕,除夕……
你答应过我,你不会死,我们说好了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