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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责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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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毁坏了的符纸,正好是昨晚程辞贴在木盒上的那一张。
程辞不说话,秋爷放下杯子,就那么看着他。两个人像是在比谁耐性好,僵持算不上,只是沉默。
“想解释些什么吗?”最后秋爷问。
程辞口气照常:“秋伯,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顿了许久,秋爷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出浅浅的笑容来,将他的皱纹拉深拉长。他叹息似地说:“你大了阿辞,做事情总有你自己的道理,不过希望你以后还能记得,你是无意客栈的一份子。”
“我知道,这件事情到死也变不了。”程辞应,“这一回造成的损失我来承担。”
秋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程辞又说:“有部分损失无可挽回,都是我的错,我也愿意领责罚。”
等了许久,会客厅的门终于被推开。
见到程辞进来,三个人立即站起,张写绩问:“程先生,今天晚上造成的损失,我们会照价赔偿的。”
“不关你们的事。”程辞说,“我的责任。”
林不章接口:“邪灵的责任。怎么就你的责任了?”
程辞闻言笑了一下,眼尾弯弯的,青神惊讶地看着他,又看向张写绩。
张写绩还想开口,程辞说:“赔偿不赔偿的都只能稍后再说,损失还没估出来。”
“这事情管理局一定不会不管的。”青神接话。
说了几句,上九后脚进来,他走到程辞旁边,好似不经心地看了林不章一眼,才附在程辞耳边说着什么。
等上九讲完话,程辞说:“张执行、青神,让上九带你们回去吧,先养好伤再说。”
那边两个人虽然不好意思,但是也不扭捏,看出程辞不想再多说,也就爽利地道了别,跟着上九出去了。
“你怎么样?”林不章问。
程辞应:“还好。”
林不章琢磨着说点什么好,半晌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程辞开口了:“回去吧,看看你的器灵怎么样了。”
“好。”林不章也只得应。
一起朝着顶层走,路上程辞忽然说:“刚才上九来告诉我,有人提出可以向一钱的卖家支付最后的成交价。”
黑暗中,林不章凛着眉:“一钱本来就不是什么货品。”
他声音冷漠,程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抱歉。”林不章骤然反应过来,程辞是整个事件里最无辜的一个,只得控制着自己说得缓和,“那个人怎么说?”
程辞说:“她说不需要把一钱给她。”
林不章心说莫名其妙,就听到程辞解释道:“但是她有一个委托。”
“嗯?”林不章模糊地意识到,程辞可能是故意想说给自己听。
程辞说:“她想见六朝一面。”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走在楼梯上。看不见的光源静静,白凄凄的光从头顶下来,也从四周来,映照出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林不章很平静,问:“见谁?”
“一个猎人,业内都叫他六朝,他从来不见客。”程辞说,“你从昙城来,我以为你知道的。”
林不章:“昙城的人还有那么多,你没见着吗?我怎么可能谁都认识。”
程辞也很平静:“见着了。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带她去一趟昙城。”
“她怎么不自己去?”林不章又问,问完“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昙城现在跟外面隔开了,一般人过不去。”
“是,一般人过不了昙江。”
“她为什么要见六朝?”
说着话已经到了程辞的院子里,程辞若有所思地应:“可能是个什么故人吧。”
拐进林不章那边,重新启开一间屋子,程辞帮忙把一钱放出来。
躺在床上的少女苍白,睡着的时候像个洋娃娃,程辞看了半晌,说:“我对器灵不是很熟悉,但是看情况没什么大问题,明早请青神来看看。”
林不章低头,看紧闭双眼的一钱,应:“好。”
“我走了。”程辞说。
他转身离开,林不章的视线始终垂着,放在一钱脸上,直到听到身后门被合上,他才转头,看那沉稳的侧影从窗边经过,而后再也看不见。
第二天,一声尖叫惊动了整个院子。
林不章在单人沙发上睡了一晚,听到声音立马醒来,睁眼就看到一钱朝自己扑过来。
“停!”他立马抬腿,一钱险些撞上他脚,堪堪停住。
林不章打量她一下,发现人应该是没事,问:“衣服谁给你换的?难看死了。”
一钱撇撇嘴:“你太冷漠了老大,一点不关心我!”她从怀里掏出一截槐木来:“你看,我衣服被扒掉都没忘记你。”
林不章紧皱眉头,口气凶横:“谁给你扒的衣服?男的女的?”
“女的。”一钱翻了个白眼,抬手把东西扔进他怀里。
门被敲响,林不章收回腿,一钱立马飞扑到他身上,林不章抬手抵着她额头,朗声说:“请进。”
程辞带着青神进来,一钱扭头看到两个人,愣了一会儿,最后低低“哇”了一声。
“起开!”林不章猛地起身,揪着她后领子把人提到床边坐下,转向青神,“青神,麻烦你帮她看看。”
“好嘞。”青神撸了一把袖子。
林不章:“……”
兴许是因为对方很陌生,一钱不跳了,乖乖地任青神检查。末了青神说:“什么问题也没有,昨天就是晕过去了。”
林不章松口气:“行。”
青神还立在旁边,看看林不章再看看一钱。敞开的门再次被敲响,上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套衣服:“程先生,我给一钱妹妹找来的衣服。”
几个人出门等着,留一钱在里面换掉那身“戏服”。上九问:“张执行去哪了?”
“跟局里联系去了,要钱。”青神说,又狡黠地眨眨眼,“不怕,局长是他舅舅。”
他这么大喇喇的,众人反而都只笑笑。
林不章适时地插话:“青神,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跟我说?”
青神看了看他背后的门,瞥向程辞。
“我避一避。”程辞说,率先走到了通往隔壁院子的廊下,上九也跟过去。
“是一钱怎么了?”林不章问。
青神挠挠头:“不章哥,你跟这小铜钱怎么认识的?”
林不章知道他肯定有事,也就不瞒他:“昙江对面有一片槐树林,我在里面遇到她的,她当时藏在一棵老槐树树干里,树干是空的。”
“槐树已经有灵了?”青神追问。
林不章点头:“可能是个什么封印,当时槐树离死不远,封印碎了一半,她身上带邪气,所以一直由我看管着。”
“现在倒是看不出什么邪气来……”青神点点头,小声说,“那就是了,你的这小铜钱应该不是普通器灵,她的灵被封了大半。”
林不章一愣:“封的是灵,不是灵能?”
话音落下,门恰好被打开,一钱伸了个懒腰,朝气满满地笑:“啊这身衣服好合适!”
林不章跟青神对视一眼,青神抿了一下嘴唇,几不可见地颔首,再没多说。
当天晚上,上九带一钱去找吃的,程辞过来给林不章扎针,途中说起来:“今天扎最后一次,把那股魔气暂时固定住,剩下的还得慢慢琢磨。”
林不章点点头:“多谢程先生。”
程辞说话语气极少有改变,也听不出是不是在调侃:“你现在说谢倒是自然得多了。”
“不是谢你救我,得谢谢你救了一钱。”林不章看着他,语气认真。
程辞嘴角一扬:“她对你很重要?”
用的是疑问语气,疑问语气也还淡淡的,但是听上去却像是在肯定。
林不章觉得没有多解释的必要,没应。
程辞点头,自言自语:“人在生活,有个牵绊总是好的。”
林不章笑笑,笑出了以前那种不屑的味道。
程辞佯装听不见,将他身上的针尽数抽起,在扎最后一针的时候又问:“一周之后那位买家来客栈,出发去昙城,你是留在客栈,还是跟我们一起?”
沉默了很久,林不章还没回答,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钱气呼呼地闯进来,也不管这俩人在干嘛,自顾自地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没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冲出去。
上九像是跟着她来的,刚刚到门口,被她一凶退了几步,见她朝着隔壁房间去,抬脚又要跟上去。
“这俩是怎么了?”林不章随口捡了话头。
程辞摇摇头,不接话,也没重新提刚才的问题。
过了几分钟,一钱又进来了,她一手拿着把剪刀,另一手握住自己的长发,用力一剪。
上九站在门口,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上去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你闹哪样?”林不章问。
一钱“哼”了一声:“不想留头发了!”说完剪刀一撩,转身就走。
程辞准备要拔针,头也不抬地喊:“上九?”
上九瓮声瓮气地说:“程先生,林大哥,我就说了一句,我说她穿红色衣服,披着长头发很好看……”
林不章噗一下笑起来,程辞低低喝:“别动。”
他从来没有呵斥过林不章,类似的语气也不曾出现过,林不章吓倒是没吓到,但是有点诧异,整个人条件反射地静止着。
“抱歉。”程辞拔出针,收拾好针具,“我等下就要出门,有点事,可能明后天才回来,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上九。”
他说完话,也不看林不章的眼睛,径直出了屋子。
上九跟着也要走,林不章喊了一声:“上九。”
“啊。”上九住了脚。
林不章说:“一钱就这种脾气,她不是生你的气,她气的是把她关起来的人,不是你。”
上九呆愣愣地点头,林不章勾了一下嘴角,问:“你家程先生要去哪里?”
“我……”上九转头朝外看了看,垂下眼,应得十分小声,“我不能说。”
见上九匆匆离去,林不章满心莫名其妙,想了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多管闲事,因而再没把这事放心上。
第二天果然没见到程辞,不仅程辞,张写绩和青神也没出现过。
百无聊赖地迎来天黑,赶走了一钱,林不章准备睡觉,躺上床好半天,老觉得有点什么事情没做。
思来想去终于记起来,程辞的石头今天没人浇水。
林不章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朝着隔壁院子去,刚刚走到程辞屋前,院墙上那隐蔽的门骤然现出。
他住了脚,看到程辞走进来。
廊下的灯光黯淡,照不到远处程辞的脸,林不章说:“提前回来的?”
程辞没应他,只是稳着步子继续走,林不章站在原地,两个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直到能看清程辞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挡路了。
正想让开,程辞台阶踏到半程,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林不章一惊,想也没想就出了手,正好从高处一把托住人。低头一看,程辞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被光照得像一张白纸。
说不清那是脆弱感还是什么,林不章看着面无表情的程辞,顿时心生恍然,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仅仅是一场想象,或者他早就应该消失在世上,面前的只是被迫居留的鬼魂。
“程辞。”林不章喊了一声。
程辞挣扎着要起身,他抬头看了林不章一眼,下一刻脚一软,一头栽进了林不章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