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件》一碗月光

10、梦境

　　“喂，程辞！”
　　林不章皱紧眉又喊了一声，被迫用手臂环过程辞腋下，揽住了他背。也不知道是不是伤没好的关系，他抱程辞竟然有些抱不住。
　　程辞身子一个劲往下滑，僵了片刻，林不章另一只手搂住他腰，半抱半拖地把人弄进了屋里。

　　这还是林不章第一回进程辞的屋子，进去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左边一扇门，打开之后迎面是一架大屏风，屏风这一侧的情形很直白，陈设简单到了极点，只有一张床。
　　把人抱到床上，林不章想去叫上九，准备要走，一起身才发现，袖子还被程辞拽着。
　　他随手扯了一下，竟然没扯开。

　　低头一看，那只拽着自己的手背上浮着青筋，骨节绷出了不正常的白。
　　“程辞，”林不章一边掰他手，一边小声说，“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找人。”
　　不出声还好，现在话一说，程辞像是隐隐约约听见了，在昏迷中感觉到他要走，手再收紧了三分。那光洁的眉头也跟着蹙起来，带出一层怒气，是清醒时没见过的。

　　林不章没办法，转头看，屋里连椅子都没一把，只好坐到床边。
　　程辞额头上布了一层薄汗，看了一会儿，林不章抬手抚上去，用袖角给他擦了一下，顺势提了提被抓住的那一只，最后无奈地又放下，只等着程先生什么时候大发慈悲松开。

　　静坐很久，程辞紧抿的嘴巴动了动，忽然喊了一声：“妈。”
　　听上去有点难过。
　　林不章无言半晌，说：“谁是你妈？”

　　程辞做了几乎一夜的噩梦，全是血淋淋的场景，但是在疲累一整夜之后，他忽然梦到一片森林。
　　梦里的他似乎身处深山谷地中，旁边还有一个人跟他并肩，他却不知道那是谁。
　　两个人安静地仰躺在地，都看着天空，天很空旷，但是压得很低，云层之间的湛蓝透亮，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是茂密无比的森林。
　　森林长在天上，他们望着天。

　　有什么从生命根底处来的东西，像水一样漫过他，程辞在梦里被安抚，他觉得那是自己的来处。

　　睁开眼睛，梦境带来的柔意还没散尽。
　　程辞看着天花板，等知觉慢慢回归，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过了两秒，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转头一看，床边伏着一个人。

　　林不章还没醒，应该是后半夜困得厉害了，半跪在床边就睡了过去。
　　他长得俊朗，此时露出半边脸，不像醒着时带戾气，看上去竟然有些乖巧，让人不忍心叫醒。

　　程辞轻轻抽开手，刚抽到一半，林不章头动了一下，程辞倏地静下来。
　　林不章直起上身，看到他醒了，手自然地从他手上挪开，在自己眼角蹭了一下：“醒了啊。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给自己开个药方？”
　　他不问昨晚发生了什么，程辞也就不说，只是应：“没什么了。”

　　“行。”林不章伸个懒腰，站起身，“哎我这老腰……等下帮你叫上九一声？”
　　程辞点头：“好。多谢。”
　　林不章瞅他一眼：“不谢。”

　　回自己那边给上九打完电话，林不章洗了个澡过去，正在花台边浇水，上九进来了。
　　听到脚步声，林不章转头，看到他手里已经端着一碗药。虽然上九平时也端药，但林不章心里清楚，今天的药肯定不一样，上九早知道程辞回来会是这种状况。

　　上九打完招呼从他旁边过，林不章敏锐地嗅到一股血腥气，是从那药碗里散发出来的。
　　他皱了皱鼻子，转头，隔着虚掩的门，看到程辞坐在床边，端着那难闻的药碗一饮而尽。
　　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甚至还淡淡地望过来，对着他颔首示意。

　　接下来的几天，程辞和张写绩都很少出现，连上九来的频率也变小了。青神却成天地待在这院子里，跟一钱嘀嘀咕咕地倒腾些符纸、图阵之类的。
　　林不章不问也知道，张写绩多半是跟程辞一起在处理拍卖会的意外。
　　程辞没时间给石头浇水，林不章就每天早上到他院子里去，浇水的时间长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帮人种石头。

　　这么过了将近一周，这一天林不章晨起，照旧去了隔壁院子，却发现程辞站在花台边，已经提着水壶在浇土。
　　“事情都处理好了？”林不章问。
　　程辞看着花台，点了点头。

　　林不章过去蹲到台阶上，终于找到机会问：“我要付出什么代价？钱还是力？还是都要？”
　　“什么代价？”程辞侧头看他。

　　林不章勾了勾嘴角，转眼严肃了神情，说：“万事都有代价，天经地义的。你救了我，救了一钱，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给客栈造成这么多损失。虽然我多半也赔不起，但该担的责任是要担的。”

　　程辞低下头，继续观察花台里的土，好像没听到他的话。
　　林不章也不催，双肘搭在双膝上，闲闲地望着对面的院墙。

　　等到阳光照进院子，林不章说：“你不会要说什么还没想到，结果又要让我欠着吧？不玩这一套。”
　　“跟我一起去昙城。”程辞终于直起身子，转身看着他开了口。
　　林不章轻笑一声：“为什么？”
　　程辞也笑了笑：“因为你欠我的，这就是代价。”
　　对视许久，林不章眉梢扬了一下，应：“行。”

　　晚上在林不章的房间，一钱帮着琢磨：“程先生为什么非要让你回昙城？他知道你身份了？”
　　“真要怀疑我是六朝也正常，”林不章忖着，“他一早就看到过我的刀，不过昙城现在的猎人不止我一个。更何况也不是没有外来者，他自己就是一个，谁也不能担保我是不是一直在昙城。”

　　一钱口无遮拦：“但是就算知道了又怎么？谁还能从你身上赚到钱怎么的？那女的非要见你也奇怪，你以前的情人？”
　　林不章白她一眼。
　　一钱吐吐舌头：“我是说没必要，六朝是谁没必要弄清楚。毕竟你只接勾五的委托。”

　　林不章不说话，一钱手一挥：“管他呢，反正程先生人那么好，又不会害我们，你现在没灵能，就只要好好保护自己，别到时候还让程先生救你。”
　　“养不熟的白眼狼，要不你就跟你的程先生留在无意好了。”林不章表情不善，口气险险，“世界上哪来无缘无故的好？”

　　一钱撇撇嘴：“老大你就这种德行，难怪你总是不开心。”
　　林不章轻瞥她一下，她连忙嚷着“好困好困”，起身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林不章才刚起床，上九就来敲响了房门：“林大哥，我们程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林不章应了。
　　洗漱完毕，他从廊下穿到隔壁院子，刚刚转过拐角，看到程辞就站在不远处，他面前还有一个女子，两个人面对面正在交谈。
　　几乎跟他望过去同时，程辞也转过头来。

　　下一刻，那女子顺着程辞的目光扭头，冲着林不章的方向，露出一张极其美艳的脸。红唇灼人。
　　彼此视线正面撞上，林不章眼睑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