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件》一碗月光

7、拍卖

　　青神看着张写绩，张写绩叹口气：“抱歉程先生，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带到店里来，是一只剑灵。”
　　“邪灵。”青神补充，“暴走了。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我师父就是被它弄伤的。”

　　“程先生要是忌讳，我们明天就离开客栈。”张写绩说，“只是今晚太迟了，不得不在这里留一晚上。”
　　沉默两秒，程辞说：“我刚才用的符纸不是那么容易画，让你们带上足够的符上路也不太可能。你们先住下吧，封印不稳的时候来找我。”

　　听他这样说，张写绩有些不好意思了，诚恳道：“多谢程先生。”
　　青神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起：“师父，要不你把这个封印的咒教给我，路上我来压，我们就能回局里了。”
　　“不行。”张写绩口气生硬。
　　青神嘴角一撇，不说话了。

　　屋里一时沉默，末了张写绩问：“程先生，听说后天晚上是店里一年一度的拍卖会，我们能来瞧瞧热闹吗？”

　　听到这话，青神兴奋起来：“会上是不是有很多珍奇异兽和漂亮武器？程先生，我跟师父不会用管理局人员的身份的，我们保证什么都不说。”
　　“当然。”程辞直接应了，“我到时候会有一个单独的地方，你们可以跟我一起。”

　　夜很深，程辞回屋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他其实早就体力不支，但还是撑着，先去林不章窗外看了看。
　　里面的人呼吸平稳，大概没做什么噩梦。

　　回屋，桌上放着一碗药。
　　程辞喝了药睡下，枕着撕裂心肺，且几乎要压碎头颅的痛楚，平静地躺着。
　　只有疼得控制不住发抖时，指尖才偶尔抽搐一下。

　　林不章醒得很早，一直等到平时摸脉的时间，程辞还没出现。
　　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钟，他终于拖拖拉拉地起身，到了隔壁院子。
　　院子里清清静静的，没看到程辞，也没见着上九。

　　在程辞屋门口来回晃荡了两圈，林不章提起廊下的水壶，站到花台边，照着程辞先前的样子，从左边浇到右边，又从右边浇到左边。
　　来回两趟，他细细察看过泥土，确认都浸湿之后抬了眼，忽然发现程辞就站在门口。

　　“我去，”林不章说，“你怎么走路又不出声儿？”
　　程辞站在原地不动，隔了两秒，忽然朝着他笑了一下。
　　他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这么浅淡一笑，显得他真是块玉似的。
　　林不章想不到为什么，就觉得他像玉。
　　他不由得声音也放轻，问：“你没事吧？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没事。”程辞应。
　　林不章轻耸一下肩膀。

　　哪怕是从早到晚待在院子里，林不章依然察觉出无意有大事要发生。
　　上九出现的频率比前两天小得多，每次都来去匆匆的，脸色紧绷，一根头发丝儿都怕出错似的。
　　程辞却还是一副闲闲的样子，山于眼前崩裂也面不改色的姿态。

　　“你们是要接什么大任务吗？还要接待什么了不得的客人？”晚上在屋里，林不章问。
　　他身上扎着针，要等会儿才能取，程辞手上暂时空着，说：“我给你揉揉手上的穴位。”也不瞒他：“店里每逢圆月都有交易会。”

　　林不章这才反应过来：“明天八月十五了？”
　　程辞“嗯”了一声，把着他左手，寻着穴位按捏，又去检查他肩上伤口的愈合程度：“中秋夜的交易会，是一年里最盛大的一回，拍卖的形式。”
　　林不章有点嘲讽地勾起嘴角。

　　“我也不喜欢，但是无意一年的盈利额，百分之八十都是拍卖会带来的。”程辞说得坦诚，“我也是无意的一份子，这是无意的生存之道，我不能违拗。”

　　林不章在心里暗自琢磨，听说无意客栈游离在所有组织之外，从昨晚得到的消息来看，无意不仅跟民间关系好，还跟当局有联系，当官的也要给这家店三分面子。
　　也只有在这里，管理局和猎人们才能达成微妙的和谐。

　　“拍品是什么？”他随口问，“除了人都能交易，还是说人也能交易？”
　　程辞也没觉得冒犯：“我也不知道，什么都有可能，这个事情不归我管。但交易人是不会的。”
　　林不章忽然问：“如果是兵器呢？有灵的兵器会自己选人的，强买强卖？”

　　“只要想要总有办法的。”程辞勾了嘴角，却没笑出友善的意味，反而显得他冷冰冰的，将先前那种沉稳的温和都扫开，“人都能驯服，更何况是兵器。”
　　林不章反唇相讥：“就是人才会被驯服，人怎么能跟兵器比？”

　　气氛顿时怪异起来。
　　林不章光/裸着上身，程辞的手还放在他肩处，两个人看上去赤诚相对，但中间好像隔着什么暗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林不章先开口：“程先生，你手很凉。”
　　“伤口长得挺好的，可以不用那么勤地换药了。”程辞移开手，给他拔针，拔完了再对着合谷穴扎最后一针。

　　这之后，程辞才吐出一句话：“驯服不了的都毁了，所以不存在驯服不了的情况。”
　　他口气淡淡地说这种话，更显得话里的内容让人生寒，林不章眼皮子一跳，敛眉看着眼前的人。
　　程辞坦然地回看过去。

　　“程先生，”林不章皮笑肉不笑，“明晚的拍卖会，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开开眼界。”
　　“你看，我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对你们也没什么威胁。”他说，“你应该不会觉得我能搅乱拍卖会吧？”

　　程辞应：“我本来就是想问问你去不去的，但是总觉得你对外界不太感兴趣，所以没问。”
　　“好巧。”林不章说，“我也以为程先生你对外界不太感兴趣。”
　　程辞轻笑一下，林不章有点诧异，但还是跟着笑笑，心说他今天挺奇怪。
　　“程先生今晚心情好像不错？”他说。

　　最后一针也拔出，收拾好针具，程辞起身时低声说了一句：“倒也没有。”
　　中间隔了太长时间，林不章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门被合上，他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第二天吃过晚饭，上九来敲响了林不章的门，说是程辞已经在门口等着。
　　林不章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随意但是利落的夹克，里面套的一件灰色带帽卫衣。
　　出去看到程辞，程辞说：“还是这样适合你。”
　　“穿你给的衣服吧，总感觉自己是喝茶遛鸟的老大爷，”林不章说，“不习惯。”
　　朝外走的时候补了一句：“不过你穿很好看。”

　　三个人一路朝下走，半途上九拐了个弯，程辞带着林不章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程辞忽然说：“店里路比较绕。”
　　“是。”林不章简单地答，“门果然很隐蔽。”

　　不一会儿到了一条走廊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旁边是一扇一扇的厚重木门。
　　走了几步，迎面来了一个男人一个少年，由上九引着。

　　双方停在同一扇门前，程辞朝林不章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客人，张写绩张大哥，张大哥的徒弟青神，他们今晚跟我们一起。”
　　林不章点点头：“林不章。”

　　互相打过招呼，青神站在张写绩身后，一直盯着林不章看。
　　一行人鱼贯进门，林不章和青神分别落在后面，林不章正想进去，忽然发现自己被注视着，抬眼时青神却已经低下头去，好像刚才是林不章的错觉。

　　“林大哥。”里面上九喊了一声。
　　林不章眉梢一掀，看青神不动，只好略微点头，先跟了进去。
　　里面是挺大一个包厢，中间一张茶几，两头是长沙发。正对着门是一扇矮窗。

　　程辞说：“请随意。”
　　他说完坐了下去，靠着窗，林不章过去坐到他旁边，从那窗口朝下看，看到底下诺大一个厅堂。

　　大厅里早摆好了排场，正中间一个圆台，二楼走廊上，围绕着楼下的布置，摆了一圈椅子，已经坐满了。
　　这包厢应该是处于三楼，几乎能看完整个场地，也能观察到二楼准备竞拍的大部分人。

　　“阵势好大。”青神和张写绩坐在对面沙发上，青神小声在张写绩耳边嘀咕。
　　张写绩点头玩笑：“你不是一直想来看看？等下看仔细点。”
　　青神问：“会有麒麟吗？等下如果有麒麟我们可以竞拍吗？”
　　“把你卖了买麒麟？”张写绩问。
　　青神想了想：“也行吧。麒麟说不定还能看家，我不能。”
　　张写绩笑起来。

　　上九坐在林不章旁边，接口：“应该没麒麟，太珍稀了，我在店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卖麒麟的，只有一回有只朱雀鸟，当然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鸟尾巴上的羽毛真的跟火一样！比凤凰的羽毛还红，不过只有尾巴上那一点点。”

　　“朱雀！我的天！还有凤凰！”青神嗓子都提紧了，一下子蹿到上九旁边，追问神鸟的事情。
　　两个少年一挤，林不章顺势朝程辞边上挪了挪，程辞手肘撑在窗框上，一动不动。
　　对面张写绩有些歉意地看过来，程辞笑笑，示意不要紧。

　　林不章转头看大厅，视线里一小半是程辞安静的侧脸。
　　没一会儿程辞忽然回头，两个人在咫尺间撞上目光，林不章面露询问，程辞小声把规矩简略地说给他听。

　　无意客栈提供场地，负责安排整个拍卖流程，以及拍品的安全，只要不是当局明令禁止的拍品，拍卖一旦开始，客栈不得干涉交易双方任何，也没有叫停交易的权力。
　　如果店里的人看上什么东西，可以以个人名义参加拍卖，只是不能在私下进行交易。要是店内有东西需要变现，也得转手之后再转手。
　　总而言之，无意要做的就是公私分明，保持主办方的身份独立，绝不站队。

　　说完几句话，拍卖会正式开始，会场上见不到主持人，但是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

　　第一件拍卖品是一根腿骨，传闻来自住在深山中的一个矮人族，这东西是矮人族最后一任酋长的大腿骨，还保存着些神秘灵力。
　　林不章一边听一边笑，程辞和张写绩都没什么反应，上九和青神坐到了对面，嘀嘀咕咕着什么。

　　第二件拍品是一截枯树枝，有个人上台去展示，念咒之后树枝落地，瞬时生长成大树，树冠肆意展开，遮天蔽日，转眼就占领拍卖厅的所有角落。

　　一根柔软的藤条爬上林不章的手臂，林不章低头一看，那藤条像是感知到危险，立刻缩了缩。顿了一会儿，又不死心地回来，试探地靠近程辞。
　　林不章抬手，啪一下，在藤条身上甩了一巴掌。那枝条飞速撤离，离两个人远远的。

　　程辞笑了笑，抬手，藤条再次回来，软软地靠近他手掌。林不章不屑地“嘁”了一声。
　　“图好玩儿的，没有攻击力。”上九咯咯地笑，解释给青神听，“开胃菜。”

　　前三四件东西很快拍完，厅里氛围挺愉快，林不章有些无聊了，身子往后靠去，懒散地抱起手臂。
　　没一会儿，外头声音再起：“接下来展示今天的第五件拍品，各位请瞧好了！”

　　话音落下，一个顶部圆形的，被红色帷幔遮盖严实的，足有大半个人高的东西被推到大厅中央。
　　四面的灯光刷地照过去，所有杂音忽然都消失。
　　包厢里也沉寂下来，几个人都觉出这回不一样，不约而同严肃了些。

　　看着下面那大红色的布，林不章眼皮子一跳，慢慢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