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件》一碗月光

6、执行

　　屋里林不章已经睡熟了，程辞不会看错，听呼吸的频率也能听得出来。

　　今天是阴历十三，再有两天是无意客栈每个月最热闹的日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灵能管理局下设的民间猎人管理委员会打来电话，说是有两个执行者经过，带了重要东西，其中一个还受了伤，要无意客栈接下相关委托。

　　从林不章那边回来，程辞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几近圆满。
　　不一会儿上九过来了，端着药碗递给他：“程先生，今晚你不去不行吗？”
　　“秋伯说了，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程辞语气平静。

　　上九嘟囔：“可是程先生这几天照顾那个姓林的……哥哥，已经耗费很多精神了。”
　　程辞喝完药，用帕子擦了手：“我是医师，这些事情肯定是要做的。”
　　上九长叹一声，但程辞已经抬步，他也只能跟上去。

　　一前一后走到院边上，程辞在院墙上轻轻一摸，面前显出一扇门来。
　　上九推开门，两个人走了进去，随后门合上，下一秒，门又消失在院墙上。

　　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阶梯，走很久才会转一个弯，四周像是阴天的晚上，又像是被什么建筑遮挡，周围一切都看不清。只有一层一层的台阶被不知名的光照亮。
　　其实楼里也有电梯，只是程辞不爱用。

　　一共转了五次拐角，到了无意客栈的底层。
　　面前再次出现一壁墙，以同样的方式推门出去，是一方大厅的角落。
　　这会儿大厅中空空荡荡，但就在程辞出现之后，斜对角也现出一个楼梯来。

　　上九看了程辞一眼，程辞侧脸依然平静，朝着楼梯口大步走过去。
　　楼梯上下来七八个人，店里所有管事的几乎都在了。

　　最前面是个男子，约莫五十来岁，脸上皱纹深刻，整个人是风霜里浸泡多年的模样。他身上穿着柔软的丝绸，还是遮不住带刀锋的威严气势。

　　“秋伯。”程辞态度不卑不亢，喊了一声。
　　两拨人迎面，那头的人纷纷朝程辞颔首，这边上九鞠了个躬：“秋爷。”
　　秋爷点点头，转向程辞：“阿辞，叫你下来没耽误你做事吧？”
　　程辞应：“没。”

　　“这些天在忙什么？”秋爷又问。
　　程辞：“救了个人回来。”
　　秋爷嘴角稍稍扬了一下，不仅不柔和，更显得他脸十分凶恶。
　　上九不由得低下头去。

　　秋爷一手把上程辞的肩，带着他朝门口走：“是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是采药回来的路上救的。”程辞面不改色，“应该是不小心掉下了河，我看他魔气侵体但还剩一口气，怕出事，就带了回来。”

　　秋爷瞅他一眼：“什么地方的人，怎么掉水里就魔气侵体了？”
　　上九在旁边捏了一把汗，程辞却侧头，直白地看着秋爷，自然地答：“应该是魔气侵体才会掉进河里的。在昙江边。”

　　“昙江”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忽然都沉默了。后面跟着的人互相看对方，又悄悄打量前头的两个人。
　　说了这几句，一行人到了客栈门口。

　　从外头看过来，此时的无意客栈就是栋普通旧楼，只是拥有一个非常大的院子。
　　那楼一副上了年纪的样子，外墙上还布满了爬山虎，让人一看就联想到阴凉暗沉。

　　脚步停下，要接的人还没来，秋爷继续问：“昙城……好像是六朝的地盘？里面现在还有活人？”
　　上九接口：“除了管理局的人偶尔过去，里面还有一小部分活人，都是不愿意走的，要不然就是当时没条件走的。”
　　“是。”程辞应。

　　秋爷皮笑肉不笑地说：“有的人确实是家比命重要的，有气节。”
　　后面有个人接过话头：“听说六朝现在是散榜第一，野得很，灵能管理局年年派人去找他，年年都见不着他面。”
　　“故弄玄虚。”另一个人说，“一个散猎人而已，守着座鬼城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君临天下的王了。”

　　跟着的人七嘴八舌起来，程辞和秋爷反而不开口了。
　　程辞站立时总是姿态沉稳，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议论的声音一直在耳边，他静静立在原处，院门口高点着灯，照亮一大片空地。

　　正在放空，忽然有种很难言的感受漫上心头，程辞不由得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下右后方的灯柱。
　　下面空无一人。程辞垂下眼。

　　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的，从到了昙城，他老觉得暗中有人在盯着自己，但是总抓不到对方的视线。
　　每次以为自己捕捉到那人的踪影了，一去看，始终是空的。

　　不一会儿，远处有人飞奔过来：“秋爷，程先生，人来了。”
　　秋爷颔首，程辞也点点头，二人一同上前几步，看到路边过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背着包，其中一个年纪很轻，看上去才十七八的模样，是个跟上九差不多的少年，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头盒子。
　　另一个年长些的吊着手臂，绑带上染着血，包扎得潦草。
　　俩人都是很普通的打扮，风尘仆仆的，像是外面随处可见的背包客，随便混迹在人群中就能把行踪掩盖了去。

　　到了近处，年长些的那个说：“二位好，想必是秋爷和程先生？我是猎人管理委员会的，主管执行队，我叫张写绩，这是我徒弟，青神。”
　　他身后的少年连忙上前，对着秋爷和程辞鞠躬。即便一身的灰土，也掩不住少年眉间的清俊。

　　“听说张执行现在是赵局长跟前的红人，”秋爷跟张写绩握手，真假难辨地客套，握过手又侧身，礼貌地示意人朝里面走，“百闻不如一见。”
　　张写绩是个说话做事都干脆的人，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听到奉承话也只是说：“叨扰。”又朝沉默着的程辞颔首。

　　一起进到楼里，程辞说：“上九，你先带张执行和青神小哥去客房。”
　　众人散去，程辞和秋爷站在大厅角落，秋爷说：“大会给你留了个阁，到时候过来看看。”

　　“好。”程辞应，“秋伯，我救的那位小哥，可能痊愈之前都要待在我院子里。”
　　秋爷笑，拍拍他肩膀：“你自己的地盘，自己定就好了。注意身体。”
　　“谢谢秋伯，”程辞点头致意，“我去看看张执行的伤。”

　　这一边，上九领着两个人坐了电梯上楼。
　　本来安排的是两间屋子，打开其中一扇房门，张写绩刚刚一脚踩进去，看了一眼立即退回来，说：“小哥，这屋子太大了，我们两个人住两间太浪费，给开成一间吧。”

　　“你们公务员不是都要报账的吗？”上九看他这么接地气，忽然笑起来，“今天秋爷和程先生都下去接你们，店里管事的都跟着，好大的阵仗，我还以为你们当官的都架子大。开的是最好的屋子。”
　　他说完觉出自己失言，挠挠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写绩笑得爽直，摆摆没伤的那只手：“说是这么说，局里现在情况也不好，分到我们队里的就更少了，报账也麻烦，能省一点是一点。”
　　上九笑笑，说：“那你们俩就住这间吧。张执行，我去给您准备药，等下我家先生就上来了，麻烦你们稍等片刻。”

　　等上九走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青神跑过去掩上门，把手里抱着的木盒子轻轻放下，抬手来接张写绩身上的东西。
　　等张写绩卸下浑身重量，他才甩下背包，一手抛在墙角，挺直的背终于松了松劲儿，舒一口气。

　　张写绩笑着，摸摸他头发：“累了吧？”
　　“跟人打交道真的好累，看着你跟人说话我都累！紧张死我了！唉，我就不该考公务员，怎么做执行也要这样啊？”青神在张写绩肩上蹭蹭脸，“刚才那么多人呢……”

　　“又不让你跟人说话，就跟在我后头。都是前段时间在家老打游戏不出门，这下更宅了。”张写绩说，“快去洗个热水澡，今晚能好好睡了。”
　　“哥你呢？”青神眨巴眨巴眼，“伤还疼不？我先帮你洗。”
　　张写绩口气温柔：“不疼。我等下再洗，你赶紧去。”

　　青神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转身要朝浴室走，忽然又顿住脚，警惕地小声道：“有人。”
　　话音落下，门被敲响，师徒俩对视一眼，张写绩朗声应：“请进，门没锁。”
　　程辞推门进来，青神皱了眉，目光移向他背后，又立时收回来。
　　张写绩看着程辞：“程先生。”
　　“张执行，我来看看你的伤。”程辞说。

　　给张写绩看完伤势，重新包扎好手臂，青神忙问：“程先生，我师父的伤严重吗？”
　　程辞应：“手上是小伤，心口上稍微严重点，不能再强行行动了。”

　　张写绩沉吟片刻：“程先生，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回局里。飞机不成的话坐高铁行吗？”
　　“张执行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路上要压制，就得用灵能。现在有个稳定的地方才是当务之急。”程辞颇为严肃地说。

　　刚巧说到这里，放在桌上的盒子忽然颤动起来，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并且扑腾得越来越厉害。
　　青神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上半身压着盒子，睁大眼睛看张写绩。
　　张写绩本能地想出手，臂膀一抬，程辞即刻截住他手腕，反手抽出一张符纸，贴了过去。
　　盒子里面的东西顿时安静下来，青神和张写绩都是一愣。

　　程辞收回手，眉心缓缓蹙起：“张执行，虽然你二位是客人，但是我不得不问一句，这里面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