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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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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朝着地上一戳,戳散了面前一簇黑雾,这些邪祟能感知危险,察觉到这刀刃锋利,往前推动得慢了些。然而片刻之后,黑雾终于发现刀虽在,但林不章根本无法出招,倏地加快了速度。
趁着黑雾短暂犹疑的时间,林不章往后撤去,他退到了客厅一角,背抵墙与墙的夹角。
刚刚站稳,两侧的墙上也浸出了寒意来。
客厅里的灯忽闪几下,嚓一声响后,灯光熄灭,屋子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就在黑雾即将爬上身的那一瞬,林不章突然笑了笑,他右手一扬,扔掉了什么东西,左手的刀在空中一旋,紧接着猛地一刺——
刀尖穿透一张符纸,半空中顿时燃起火光,红焰同时往上往下蹿去,将他包裹在其中。
火焰落到脚下,迅疾朝外蔓延,瞬时之间,几乎将整个地板爬了一遍。呲呲响声不绝于耳,黑雾碰上那火,连逃都来不及,全都立刻消散。
林不章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借了红光看眼前的情状,摇头“啧”一声:“炭烤猪蹄儿。”
仗着自己灵能强大,林不章平时根本不在意画符这事,身上只剩这一张符纸,还是先前画给一钱的。
趁着火还未熄灭,他转向最近的窗口,单手撑在着了火的窗框上,跃出了这栋屋子。
一路朝着昙江边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温热在急速消失,好像是哪里破了一个口子,生命力正在肆意逃逸。绝对不仅是肩上的伤在作祟。
不知道奔了多久,林不章最后站在了昙江大桥边。
昙江水面宽阔,水势凶险,城被弃之后,这江就变成了昙城跟外界的屏障,以确保城中的一切魔物不会跑出去,因此江水能隔魔气。
烈风呼呼地吹,身后的黑雾越发嚣张,林不章转身面朝敌袭,反了一下手,长刀从身前划过,切散一片追击而来的黑雾。而后他一个翻身,直接越过了桥边废弃的栏杆,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尽管还不是冬天,但是江水冰冷刺骨。
林不章随着水流漂了许久,琢磨着差不多了,在江中心挥起长刀,戳在一块石头上,阻了一下自己的行进。
然而天边狂风来势汹汹,昙江翻涌起巨大的波浪,迎面就朝他砸过来。
刀尖的力气顿时卸下一半,林不章脑子昏昏沉沉,又一个巨浪兜头之后,人终于是失了神智。
昙城上空风起云涌,昙江下游的碎石滩上,出现一个穿唐装的年轻男人,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一块巨石,身后跟着个少年。
也不知道怎么的,少年健步如飞,却怎么都赶不上看似闲闲的男人。
巨石下面躺着一个人,那人姿势扭曲,左手牢牢握着一柄长刀,刀背青黑,刀刃如雪。
就是半个小时之前昏了过去的林不章。
走到近前,男人半跪下去,他把着林不章的下巴,轻轻掰正他脸,看清了他的样子。
“又是这人,”少年说,“还活着呢?命真大。”
男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他的命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少年有些诧异:“程先生?”
“带他回无意。”男人说。
少年犹疑:“可要是真回去了,要怎么跟秋爷说?”
男人缓缓起身,没答话,少年点头:“是,程先生自有说法。”
头顶的乌云继续在翻滚,男人低低自言自语:“这昙城竟然能保到现在,也真是难得。”
“哎?”少年正在搀扶地上的林不章,忽然惊讶地呼了一声。
男人转身低头,看到林不章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刚才因为姿势的原因,他一时没注意到。
用力掰了几下掰不开,少年嘟囔:“这是攥了什么命根子?”
“我来。”男人再次蹲下去。他手指形状修长,色如玉雕,指尖刚一抚上林不章的腕侧,莫名其妙地,林不章忽然就张开手来。
咻一下轻响,好似苍白孱弱的一声嘶叫,一道黑影从林不章掌心被放出,转瞬消失在眼前。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既是没了灵力,竟然还生生捏碎了一缕魔影。
男人垂下眼,这一回才真的存了心去看林不章。
林不章处在昏睡中,无知无觉,俊朗的脸上眉心蹙起,一双浓眉更显锋利,嘴巴则紧紧抿起,好像连睡觉都处在战备状态中。
这样的人多半是不会做什么好梦的。
旁边少年也在观察林不章,半晌“啧”道:“杀魔杀出性子来了吧这人。”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一缕淡蓝色的幽光冒了头,像火焰一样跳跃着。
他在那幽光上头虚虚一捻,食中二指并起,轻轻按在了林不章眉心处。
淡蓝色的烟雾跟随着指引,后脚没入林不章额间,消失无踪。
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林不章的神情变得平和。
梦里是过去的昙城,久违的夕阳从昙江上斜照过来,半边街道沐浴在昏黄的光下,空气静谧,让这座靠江的小城变得温暖无比。
是从来没感受过的舒心。
梦里过了一个美好的傍晚,林不章随后梦到自己从学校回家,身上忘记带钥匙。敲了半天门没人开,等他翻窗进去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屋中央,倏忽之间,四周的墙壁开始渗出血来,血从天花板上汇集,淌到地上,一直蜿蜒,就像是整座房子在流血。
血红的冲击力在梦中被放大,林不章胸闷到了极点,任他怎么用力,始终呼吸不到新鲜空气。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迷迷糊糊间,他觉得一定是血。他想要去扣喉咙,胳膊才抬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别着急,很快就好。”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林不章不管不顾,奋力一挣,砰一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撞上柜子。与此同时,空气忽然进入他鼻腔,一下子呛得他咳嗽起来。
条件反射地弯着身子,林不章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睁开眼睛,从眼角观察四周。
自己似乎是睡在一张床上,床的样式偏古气,床头还是檀木雕花的,长刀放在床头柜上,一伸手就能够到。
视线缓缓挪移,他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衣角藏青色。看林不章咳得死去活来,那人还稳着身形不动弹。
终于停下咳嗽,沉默两秒,林不章警惕地侧头。
看清那人脸的一瞬间,他心头倏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谁?”
床头坐着的男人放下一根银针:“我叫程辞。”
林不章皱着眉,看到他手背上红了一块,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一声响。他想说对不起又说不出来,反而是脑子一抽,问:“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滥调?”
程辞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抬手在空中写自己的名字,气流汇聚成型,划拉出笔力遒劲的两个字,等林不章看清之后立刻散开。
“我没有兄弟。”程辞说,“还有最后一针,你躺好?”
“怎么觉得你要谋杀我?”林不章说。
话音刚落,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碗药,语气忿忿:“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程先生都守你一天一夜了。我们救了你你还这样说话?”
林不章漠然地看他一眼:“我让你们救我了?”
少年一脸震惊:“你这人……”
“上九。”程辞喊了一声。
名叫上九的少年闻言站直,收了横眉立目的表情,把药碗递给程辞。
程辞接过碗放到床头,林不章的视线跟随他动作走,才发现不仅是床很老旧,这整个屋子都是旧式的,门是木门,床头柜也是古代几案的样式。
在他发愣的时候,程辞又抬手握他手腕,正好掐住麻筋。
林不章拧着眉,发现自己被这么随意一捏,竟然就动弹不得。
程辞淡淡地瞅他一眼,把针朝着他合谷穴扎了下去。
上九似乎是有事,扭头又出了房间。
林不章看着程辞的动作,识趣地没挣扎,半晌,程辞放开他手,端起药碗。
“我自己来吧。”林不章要去接。
程辞没说话,悠悠把碗端到了自己嘴边。
林不章:“……”
“合着是病人给人治病啊。”
喝完药,程辞用小桌上一张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捏起林不章手腕。
他手指太凉,林不章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疼吗?”程辞问。
林不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笑出了点邪气:“不疼。”
程辞说:“你身体里有一股乱窜的气,我刚才给逼到一处了,这最后一针扎下去会很疼,等下拔针的时候会更疼。”
“能有多疼?”林不章歪着头,清亮的眸子带着戏谑。
程辞:“我给人治病一般不用这个办法,没人受得住。你情况特殊,为了保命,这样来得快些。要说有多疼……跟用锤子细细敲碎你整只手差不多。”
林不章眉梢一挑,看向他脸:“说得你亲身经历过一样。”
没听到程辞再开口,林不章往后一靠,无所谓地支着手:“随便弄吧。”
程辞点头,专注地看着他手,食中二指并起,用三个指头捏住了银针,缓缓旋转着,要把针朝外提。
林不章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程辞一边拔针一边说:“受得住吗?”
话音刚落,他轻轻用力,针尖彻底跟林不章的皮肉分开。
直到他把视线转向林不章的脸,林不章才随意地“唔”了一声。
面对面地互看半晌,程辞看他平静非常,脸上露出了点惊讶神色:“不疼?”
林不章说得轻,语调拖长着:“不疼。”
屋子里忽然一片沉寂,末了程辞点点头站起:“那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林不章一把钳住他手腕:“等等!”
程辞转过来,视线放低,林不章才意识到不对。他手上从来都是蛮力,等下再把面前这医师给捏碎了,看他这文文雅雅的样子,跟玉雕似的,碎了保准拼不好。
他松开手,终于客气了一回:“抱歉,很久没跟人交流过。”
“没事。”程辞好脾气地应。
林不章问:“这里是哪里?你有没有见过一枚小铜钱?化成人身是个十来岁的少女,神经兮兮的。”
程辞看着他,捡了第一个问题回答:“这里是无意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