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件》一碗月光

3、黑雾

　　林不章一愣，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立即就发现了，自己根本没去什么小树林里，还躺在那小阁楼里。

　　刚才看到的情景还在眼前，太真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回忆着梦中的一切，翻来覆去想过之后，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眼——
　　草笼背后的男人转过来，露出了他面前的一个药钵，和一块人的头盖骨。
　　是人的，林不章多半不会认错。

　　浓雾一样的黑暗包裹着周身，林不章吐了一口气。他一时觉得蹊跷，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梦到一个陌生男人，还是个在研磨人骨的男人。
　　这梦境让他觉得诡异到了极点，却又不是什么妖魔作祟。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树林中，在一方葱茏的草丛背后，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块石头边，他侧着身子扭着头，一动不动地，正看向草丛间的缝隙。
　　似乎是要看穿什么遮遮掩掩的皮相。

　　旁边还有个清秀少年，见他有些异样，问：“程先生，你在看什么？”
　　男人缓缓正过身子，低头看手上的东西，眉心依然平展，眼睛里却露出一丝犹疑。
　　他语气平淡：“没什么，帮我拿一下药盒。这种髓很难得，你以后采药的时候得注意，要用樟木盒子，上面封盒的咒也是专门的，要不然研磨好了也会化水。”
　　“我记住了。”少年认真点头，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木盒子。

　　晨起是个晴天，昙城很少有这样好的天气，林不章还没起床，一钱就激动地来敲门：“老大老大晒被子啦！昙花一样的太阳要谢啦！”
　　林不章不耐烦地皱眉，抬手一用力，抓着被子盖过头顶，就是这么一动，他发现了不对劲。
　　被角是湿的。

　　顿了顿，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发现被面上糊满了血，扭头看肩膀，那处的绷带已经全被浸湿。他顺手撕开绷带，看到伤处还是新鲜的模样。
　　果然愈合不了。

　　一钱还在外面叨叨，林不章从被单上撕下一条白布，把肩膀的伤处潦草裹住，说：“进来吧。”
　　“老大！”一钱推门就惊呼了一声，“你脸怎么这么白？！”

　　林不章瞥她一眼，胡乱点了一下头：“不是要晒被子？”
　　说完下床，刚刚站起身，一钱没反应过来，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只听咚一下响——
　　意识回来的时候，林不章发现自己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
　　“别动我。”他说。
　　一钱本来准备要扶他，听到话手一滞，停在半空中不敢动。

　　林不章深吸一口气，心说去你大爷的，灵能没了就剩个破身体，流个血都能把人流晕。
　　静静跟地板亲密接触了几秒，他缓缓坐起来，背靠着床边，掐着指节喘了口气：“帮我个忙。”
　　一钱半跪下去。

　　“去江那边，找截槐木来，要上了岁数的。”林不章说。
　　一钱愣住。
　　林不章一脸平静，是毋庸置疑的意思。
　　一钱咬紧唇，半晌说：“不去，老大，这两天我想了想，要不你跟我出昙城吧？我们去找找无意客栈，我早先听人说过，无意客栈的老板神通广大，他什么委托都接，一定也能治好你这伤。”

　　“我不知道什么无意客栈，我也不去。”林不章眉心紧皱，“让你去找就去找，不找就趁早滚，反正你现在自由的，昙城这鬼地方你也别待了。找得到就回来，找不到就自己飞去吧。”
　　一钱劝他：“但是用槐木雕傀儡是要遭反噬的，老大……”

　　林不章不再看她，口气凉凉：“你看我这个样子，现在遭不遭反噬还重要吗？”
　　一钱张张嘴，没话说了。
　　僵持了很久，她转身下楼。

　　等一钱走了，林不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他整张脸骤然惨白起来，咬紧牙挨过那阵眩晕，浑身已经湿透了。全是虚汗。

　　小半个钟头后，一钱又上了楼。她看着坐在床头擦刀的林不章，说：“老大，我在下面给你画了个阵法，但是我没有攻击的能力，了不起也只能撑到半夜。我会快去快回的。”
　　林不章抬眼看她，难得脾气好了一回，口气算得上温和：“自己小心。”
　　“我去了。”

　　照着业内的说法，槐木能沟通阴阳，坟茔聚集处的槐树更是有灵，用槐木雕傀儡能替人挡劫，不过万事都有代价，反噬是必然的。
　　这是邪术，一般猎人不会，因此反噬是什么暂时没人知道，巧的是林不章还真会用这些邪术。
　　他马上就能体会反噬是什么滋味了。

　　枯坐是林不章最擅长的事，就这么不动，也不吃不喝，天色很快晚了。感受到白天彻底沉下去，他上了床躺着。
　　睡意来得很快。

　　跟昨晚一样，那种笃笃的声音再次传来，林不章在床上睁眼，想起在梦里见过的那男人，顺便也想起了他手中的人头骨。
　　尽管一切真得不得了，但有了昨天的经验，加上睡眠本来就浅，林不章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当然也因为没了白天的晕眩感。

　　下床时他习惯性地拿了长刀，出了门细听，刚才那响动却消失了。
　　等了片刻再没笃笃声响起，林不章心头一动，回手掩上门。

　　昙城的街道在白天也显得阴郁，一入夜，那种诡异的气质反而不见，只剩下萧索。林不章提着刀穿过城中心，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周围有细细索索的细微动静，像是什么魔物在暗处交流，街边的灯坏一半亮一半，林不章却专门挑着阴影处走。

　　不一会儿到了自己家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林不章已经听到了说话声。
　　藏在院墙后面，他慢慢逼近，听到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说：“封门的灵能有点奇怪。”
　　静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不知道。”
　　好像中间有谁问了一句什么，却被消了音似的。

　　林不章再往前两步，从院墙上的梅花窗格中看过去，看清了一个男人的身形。
　　那一瞬间，他捏紧了刀柄。
　　屋门前站着的那人，林不章已经见过一次。

　　不远处，男人抬着手，正在检查门上的封印。旁边似乎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微微侧头，是一个倾听的动作，半晌开口：“放心，不会有事。”
　　林不章眯了眼，想在他身旁看出另一个人的模样，却什么都见不到。

　　看那男人后退几步，轻轻拍了拍手，林不章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亟需求证的想法。
　　院门开着，他大步绕过去，进了院子。

　　像是察觉到什么，男人站在门口短台阶下，忽然朝着林不章的方向看过来。
　　林不章看清了他的脸，屏住呼吸，继续稳着步子往前走。
　　“没事。”男人突然又说了一句。

　　电光火石之间，林不章恍然意识到，不管这是梦境还是什么，他都只能看清这男人，见不到其他活物。而这男人兴许能感受些什么，但其实也看不到自己。
　　为了确认这猜想，他把刀横在身前，直直朝着男人逼近了去。

　　在双方呼吸可以纠缠的距离上，林不章停下来。
　　眼前的男人比他稍高一点，身姿沉稳挺拔，一动不动，像是专门立在那里让他观察的。

　　林不章细细打量对方，从他干净的额头看到高挺的鼻梁，又从舒展的眉心看到起伏的唇线，还看清了他唐装领口处露出的一点侧颈皮肤，白净得几乎能看清血管。
　　余光扫到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时，他皱了皱眉。

　　视线最后绕回男人的双眼，林不章的刀翻转了一下，刀口正对着男人。
　　一如昨晚，他总觉得这双眼睛看透了什么。那一双细长的眼里，眸子很黑很沉，像是盯紧了林不章的双眼，又像是在看虚空。

　　静了许久，男人忽然往前倾了一下。刀锋几乎要撞上他身体。
　　他垂着眼，鼻息扑上林不章面颊的同时，某种温和的气场将林不章整个覆盖住。男人甚至微微伸了手，像是要来摸林不章的脸。
　　林不章本想往后让，却倏地动弹不得，只得再次屏住呼吸。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男人倏地侧头，不知名的压力一松，林不章趁机往后退了几步，同时将刀锋垂下。
　　男人的指尖往前一送，险些碰到他外套上一颗扣子。

　　要是真碰上了究竟能不能摸到？
　　林不章疑惑了。
　　下一刻，他知道了男人分神的原因。

　　周遭空气在瞬间冰冷下来，林不章本能地再退几步，发现地面上卷起了一层黑雾。
　　他准备出手，蓦地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灵能，于是抬眼看那男人。男人却不动作，面色平静。
　　而后一阵自地旋生的风在不远处成型，风气所过之处，黑雾纷纷退避。

　　感受到风气也扑上自己的一瞬间，林不章心里一紧——
　　睁开眼睛，人还躺在床上。

　　果然又是梦，不过这梦也太真实了点。
　　在床上缓了几秒，林不章望向墙上挂着的钟，已经是凌晨三点。算算一钱行动的时间，就算是手脚慢，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一钱！”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不章转头看床头柜上的刀，想了想，起身下楼。
　　才走到客厅，梦里那种平白生寒的感觉又来了，他眯起眼，退到角落处，再一次把刀横在身前。

　　在他刚刚踩过的地板上，一层黑雾卷起，缓缓朝他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