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件》一碗月光

2、江风

　　昙城人已经不多，留下来的也多不是所谓正常人，而且这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门平时都不用上小锁，通常钥匙一插就开，但是今天却纹丝不动。
　　林不章后退两步，一脚踹过去，砰一声巨响过后，一张封条隐隐现出，上头被人附了符咒。

　　“去你妈的在老子头上动土！”林不章怒了，双手执刀朝门狠砍几下，最后又踹了一脚。
　　砰砰的巨响不断回荡，四周空无一人，也听不到任何形式的应答。

　　当下灵能没了，这么用力一折腾，久违的倦意突然出现。林不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扭头要走，刚一转身就撞上一个人。
　　“老大！”一钱往后退了几步，揉揉在他胸口上撞疼的额头。

　　林不章冷着脸：“不是让你滚吗？天天嚷着要跑要跑，现在有机会了不跑，跟着我找死是吗？”
　　一钱一手握着一个白水蛋，凑到他跟前，双手捧上去，问：“吃吗？”

　　林不章垂眼瞅着她，终于抬手要去接。
　　一钱往后一退，贼兮兮地说：“叫祖宗。”
　　林不章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从她旁边绕过去，当当当下台阶，出院门。朝着靠江的城边走。

　　扭头看了一眼屋门，一钱小跑着跟上去，说：“可好吃了，我已经吃过一个了，你好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林不章不说话。

　　叨叨了半天，看他真的不理自己，一钱叹口气：“祖宗，老大，老大祖宗，我好不容易从野鸡窝里偷的，求你了你赏脸吃一个呗？”
　　两个人越走越远，风过，门上的符咒隐隐透着青光。

　　经过城边一所中学，林不章侧头望了一望，学校钟楼还在，指针是荧光的，显示现在是九点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蒙蒙光线细细散开，洒到地面上几近于无，好像照亮昙城的是一朵洁白昙花，是昙花花瓣反射的幽光。

　　最后到了江边，坐上堤坝，林不章回手把刀扔给一钱，给勾五发了条短信：“处理完毕。短期内不接任务。”
　　勾五回复：“收到。”

　　对面的反应很正常。
　　林不章收好手机，随手捡了石子往江里扔，涟漪现出又立马消失，跟微风吹了一下似的。
　　这只手现在确实没办法提刀了，连掷出石子都要花费大力气。

　　“我好懵逼，”一钱说，“老大，谁把咱家封了？”
　　林不章还算平静：“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钱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刚才看了一下，封门的灵能跟你是一个路子的。如果我没有一直跟着你，说不定会以为是你自己干的。”

　　“你怎么还不走？”林不章问。
　　一钱：“我去哪儿？”
　　林不章：“爱去哪儿去哪儿。”说着起身。

　　当初昙城败落得很快，很多人离开时什么都没能带走，到处都是废弃的房屋，随便翻个窗也能对付一段时间。
　　一钱跟在林不章身后：“你吃了我偷的鸡蛋就要赶我走？没门儿！等仇家来了没我你就死了！”

　　她嚷得大声，林不章干脆捂住了耳朵。
　　他根本不担心会被寻仇，一来仇家都不是人，基本都被灭满门了；二来就算是被人恨上也无所谓，反正从来没人见过他的样子。
　　当然，对好的猎人来说，灵能是具有辨识度的，而现在灵能没了，外界想要确认他，只怕不可能。

　　在江岸边找了个空房子，林不章翻窗先进去，扭头打开门，一钱已经跟着翻了进来。
　　“你怎么这么野？”林不章看她一眼，甩上了门。

　　“哇！江景房！”一钱拍拍手，“下面还有小树林！风景好哦！”
　　林不章嗤笑：“这破江还没看够怎么的？”
　　一钱：“那不一样的！”

　　林不章懒得问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站到门背后，在储物柜里翻出扳手，准备去看看热水器还能不能用，剩了一钱在后头嘟嘟囔囔着。
　　一钱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江景房。

　　三层的别墅——昙城的别墅总是多得令人心烦——顶层是个小阁楼，阁楼斜顶安装的是钢化玻璃。正对着江面，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窗。
　　林不章敞开那大窗，背靠墙坐下，曲起一腿放置手肘。他望着远处，看在黑暗里奔腾的昙江。
　　也就是这么一瞧，他才发现，竟然又是春天了。

　　刀在脚边，林不章侧头看一眼自己的胳膊，随即把手垂下去，用食指在刀锋上抹了一下。
　　血渗出皮肤，他细瞅片刻，确认了是新鲜的血液，没有发乌的迹象。

　　江风迎面，林不章把手指送到嘴边，随意地舔了一下血。
　　他再一次环视这屋子，发现矮桌上放着一个收音机，正好在一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顺手拿过来，打开后盖，看到两节有点干瘪了的锂电池，盖上，抽出天线，按下开关。

　　沙沙声响起，来来去去调频，除了忽大忽小的杂音而外，什么也没有。
　　昙城果真是被彻底遗弃了。

　　胡乱拧了半天调频旋钮，林不章想把收音机放回去，刚抬手，杂音中间忽然闯进一个女声，懒懒的。
　　指间动作终于变得轻了些，细致地调了一阵，咔咔声之后，收音机里响起一首英文歌来——

　　“How do I love,how do I love again？
　　How do I trust,how do I trust again？”

　　听了没几句，林不章起身，他提着收音机走到窗边，猛地抬手，用力一掷。
　　收音机在浑浊的夜里划出一条弧线，消失在远处。

　　扑刷刷一阵响，一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从树杈间掉下来，正好落在一个男人脚尖前。
　　因为经历过树枝间的缓冲，那东西砸下来的声音闷闷的，很轻。
　　一个收音机。

　　昙城附近的光总是很黯淡，即便这会儿有月亮，但空气浑浊，看东西总像隔着轻纱。
　　阴影之间，隐约能看到男人挺年轻，面容冷冷清清，拥有一双偏细长的眼睛。
　　他穿着一身唐装，素色没有花纹，也许是藏青，也许是灰蓝，辨不分明，领子处两颗盘扣则是铁锈红，样式不显得突兀，又能衬托出人的稳。

　　男人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弯腰想去捡，白净的手指刚刚触到外壳，一首歌的尾段清晰地响起来。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保持着这动作，直到歌曲结束，所有杂音乐音彻底消失，他捡起收音机来，拍了拍上面沾上的草屑。
　　目光放远，从树冠间隙望出去，能望到一座别墅的屋顶，那顶形状尖尖，阁楼里亮着灯。

　　在这废弃的房子里住到第四天，一钱觉出了不对劲。
　　平时林不章都在阁楼一个人待着，完全不管她，只有吃饭的时候才露面，饶是如此，她还是发现了——林不章的伤口跟三天前一样吓人，一点愈合的迹象也没有。

　　这一天外面酝酿着阴云，两个人坐在宽大的饭厅里，林不章没有穿外套，一钱看着他手臂，问：“老大，你的伤？”
　　林不章没回答，只“嗯”了一声。

　　一钱又说：“要是在家里就好了，有药，我这几天每天都回去看，门还封着，我还偷偷藏在附近，也没看到有其他人出现过。”
　　“没什么可看的。”林不章说。
　　一钱：“那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
　　林不章心里好笑，他活了这么二十多年，就从来没有过打算。眉心不由得浮出一点戾气来：“不知道。”
　　说完话，他扔下碗筷上楼。

　　伤口从肩膀延伸到手肘处，会反复流血，跟刚刚伤的时候一模一样。
　　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昙江，林不章习惯性地把刀擦了一遍，躺下去。
　　他睡觉的时候依然很警惕，但入睡极快——得抓紧时间养精神。

　　关灯阖眼，两分钟之后，林不章快要睡着，窗外却忽然响起奇怪的声响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
　　他没睁眼，细听半天，忽觉是小动物在啃噬木柴，再侧过耳朵，那动静又变成了细碎的敲击声，好像是有人在用钵捣碎什么东西。
　　空气里的腥味很重，却不仅仅是江面上的水腥气。

　　林不章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

　　这几天虽然没了灵能，但也渐渐习惯用作为普通人的手去提刀。他带着刀下楼，经过一楼客厅，看到一钱裹着一床毯子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推开门，扑面而来全是腥气，让他皱了一下眉。

　　浓雾覆盖了昙城，抬头看不见月亮和星子，只有墨色的天空。但是意外地，面前的一切虽然影影绰绰，其实还在可视范围内。
　　林不章紧了一下手，仔细地听着。

　　刚才不留心的时候，声音短暂地消失掉，此时想起出门的原因，声音才又再次传入耳朵。
　　不过两秒，林不章几乎就确定了，响声的来源就在附近，应该是屋后的小树林。

　　他绕到房子背后，走过一小片空地，朝着声音的来处走去，不知不觉就进了林子。
　　这林子其实不大，但是太久没有人活动，所有植物都呈现出疯长的状态，一时像是置身野外。不过现在的昙城跟野外本来也没分别。

　　那声音忽近忽远，远的时候像个幻觉，近的时候仿佛就在耳边。
　　树林里潮气很重，好像一切都是湿软的，即便踩上树枝也不会有大的动静，脚步声因此全然地被藏了起来。倏忽之间，面前出现一丛荒草，葱茏非常，有大半个成年人高。

　　看到荒草的第一眼，林不章猛地发现了，那声音就在眼前的草笼背后。
　　他将呼吸也屏住，警惕地佝偻着腰，靠近草丛，从缝隙之间看过去。

　　笃笃的声音还在细碎地响。
　　草笼后头是一块空地，面积不大，一米见方的样子，边上立着一块大石头。
　　有个穿唐装的男人背对着林不章，微微弯了腰，站在石头边，手上正在做着什么活计。

　　等了好半天，那男人一直不回头，身形也始终稳稳，只手肘来回动着，保持了一个固定频率，显得他格外气定神闲。
　　林不章皱着眉，终于缓缓开始呼吸。

　　就在他鼻息拂向草茎的那一瞬，眼前的男人忽然转身。猝不及防地，林不章跟他撞上了视线。
　　下一刻，他的目光往下移，看清了男人手上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那首歌叫《Dancing With Your Gh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