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件》一碗月光

13、山丘

　　简棠犹疑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昙城先前就已经这样了吗？”
　　“那要不还是先找找人？”上九说，“实在不行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过去，总能碰上人，说不定半路就找到六朝了。”

　　林不章接口：“野狗既然攻击人，它们现在逃跑的方向，很有可能就是昙城人聚集的地方。”
　　简棠转向程辞，是询问的意思。
　　“跟着走。”程辞说。

　　几个人于是匆匆跟上野狗群，林不章和程辞并肩赶路，途中程辞小声说：“刚才野狗首先攻击的是你。”
　　林不章其实也在想这个事情，低声应他：“跟我是昙城人有关系吗？”
　　“可能。”程辞说。他看了一眼前面的简棠，补充了一句：“简小姐对魔气不敏感了。”
　　林不章完全懂他的意思，说：“所以野狗对她也不敏感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不多时穿过两条街，面前现出一条巷子，巷子底部是昙城最大的粮食储备基地。那双开的大铁门上印着暗花，两侧门柱上还有布满青苔的浮雕，昭示出昙城曾经的繁华。
　　野狗群到了门前，接二连三地回过身，以一个阻拦的姿态，直面着这几个强势的人类。

　　上九手执长剑到了近前，一点虚招不晃，只见一道剑光笔直送出，刺向野狗群的右后方。
　　嗷呜一声嘶叫，狗群失去首领，顿时溃散，纷纷蹿到犄角旮旯里，逃走了。

　　上九收起剑，一钱躲在林不章身后，扒拉着他肩膀，说：“老大，我怎么感觉这些狗是故意要引我们来这里的？刚才那只领头的狗都藏着躲着，这会儿又出来送死了？”
　　“我看看。”上九低头拨弄表盘，“这里也没活人气，也没有魔气……”

　　十步开外，粮食储备基地的大铁门静悄悄，立在那里，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你觉得呢？”程辞转向林不章。
　　林不章看着那门，心里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已经打定主意要开开这门看一眼。听到程辞这话，他转向简棠：“简小姐，你是委托人。”

　　简棠想了一会儿，收起峨眉刺：“总得先找个活人问问。会不会是城里野狗发疯乱咬人，所以人都躲了起来？”
　　“要躲也只能是这附近了，照着以前的情况。”林不章说。
　　一钱挠头：“这门是锁着的，人应该不会在里面吧？”

　　沉默些时，简棠又开口：“这些野狗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她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林不章忽然问：“怕吗？”
　　“不怕！”一钱大声说，一边说一边把林不章的胳膊抱得紧了些。
　　程辞点点头：“那就开吧。”他朝前走了几步，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铁门外面上了锁，程辞抬手触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上面有没有术法。两秒过后他往旁边一让，上九默契地收了长剑，摸出一把短刀，在锁口轻轻一挑。
　　当啷一声响，铁锁松开。

　　“你俩这开人门也太轻车熟路了。”林不章随意调侃了一句。
　　程辞闻言笑了笑：“来帮忙。”

　　“你们往后退一些，警惕点，最好找个遮掩，小心里面是魔气。”林不章半真半假地说，说着上前，抬手放在左边那扇门上，跟程辞一人把住一侧。
　　“来。”程辞说。

　　两个人左右同时用力，那年久失修的门发出咔咔声，缓缓朝着两边移动。
　　在众人不知不觉的时候，月亮升上了半空。透过仓库顶部的采光瓦和四面的通风口，凄白的光钻进来，为他们照亮了前路。

　　看清不远处的情状，程辞和林不章一同僵住。
　　林不章睁大了眼睛，他一手撑在铁门边，一手抓着刀柄，一时目眩，他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只觉得万箭穿心。
　　一点都不痛，只是箭头入肉，冰凉到了极点。

　　自从目睹过三年前的昙城惨状之后，不管接了多少任务，他都再没见过这样修罗的场景。
　　在进门的第一个仓库中央，垒着一座山丘，不是粮食堆起来的，是还未僵直的尸体。
　　全是尸体。

　　面目模糊的尸体堆成了山，占据了原来储备粮的位置，好像是被什么怪物囤积在这里的。

　　就在门打开那一瞬，浓郁的血腥气顿时复活，无孔不入地朝着人身上钻，朝着仓库外面飘，直到像阴云一样笼罩住整个昙城。
　　可能再也没有活人的昙城。

　　上九和一钱都闻出了血气，震惊地看向对方。
　　简棠却好像感受不到血味儿，看那两个人站在门口不动弹，她着急地问：“怎么了？”
　　程辞哑着声音：“别过来。”

　　简棠身上本来就带着些不管不顾的飒气，此时她也不信邪，猛地上前几步，扒拉开林不章和程辞朝里看。
　　两秒之后，她反身跑回刚才站过的地方，手撑在墙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程辞往后退了半步：“别看了。”
　　林不章却还立在原地，直直地望着仓库里的东西。汇集起来的血像是溪流一样，缓慢地淌到他脚下，稠得像是一层沥青。

　　上九和一钱显然也看清了里面的场景，都脸色铁青地站着，要说什么说不出来。
　　程辞抬手去拉林不章：“走。”
　　林不章依然不动。
　　程辞手上加大了力道，林不章忽然挣脱他，自顾自朝着仓库深处走。
　　每进一步，血气就重一分，他面无表情地踩过地上的黏腻，走向最中间。

　　上九一副想吐但是强忍的样子，憋着气说：“程先生，这……”
　　“你们离远点。”程辞叮嘱了一句，跟在了林不章后面。
　　一钱想跟着去，被上九一把拉住了。

　　死气和血腥味有如实质，紧紧缠裹住人身，饶是程辞这般镇定非常的人，也不得不皱紧眉头，抬手捂住口鼻。
　　林不章却像是感知不到这些，已经走到尸体堆成的山前，轻声说了一句：“劳驾，借个火。”

　　程辞轻轻喘了口气，掐出一簇火来。
　　火光悠悠往上升，几乎照亮了整个仓库，有种要让所有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的气势。

　　林不章借着火光，靠得更近了些。他弯下腰，一个挨着一个地察看死人，把人脸掰来掰去，像是在辨认谁是谁。
　　那尸体累积得太高，好像下一秒就会朝下倾倒，将林不章葬在里面。
　　成千上百的身体还软着，似乎刚死去不久，脸上则全部呈现青白之状。无一例外，全是一刀封喉。
　　因为割的是大动脉，每个人的颈部都糊得乱七八糟，狰狞无比。其间有不少死不瞑目的，眼睑突出，眼眶被死亡和惊恐无限地撑大，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没一会儿，林不章的右手已经被染红。
　　看他抬了脚，像是要蹬上去检查高处的尸体，程辞终于拽住了他胳膊：“别看了，没活的。”
　　林不章用力一挣，把程辞甩得往后踉跄了一下。
　　但程辞对这反应早有预料，手没脱开，还死死抓着他手腕，一味要将他朝外拉。
　　手上刚刚又再用力，林不章猛地回头，红着一双眼睛盯紧他，咬牙切齿地：“放手。”

　　程辞皱着眉，发现他好像有些迷了心智，往自己的内侧收紧手：“走吧。”
　　林不章转头看着尸体堆，静了两秒，他倏地回头，朝着程辞逼近一步。

　　被程辞握着的右手一反，揪住了他的前襟，左手同一时刻抬起，长刀直接横上了程辞的脖颈。
　　鼻尖几乎抵着鼻尖，林不章嘶声吼：“信不信我杀了你！”

　　外头上九发现不对，抬腿就往这边冲，林不章听到动静立即用力，刀锋真的碰上了程辞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