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件》一碗月光

14、战备

　　程辞抬手，示意上九不要过来。上九停在几步开外，着急道：“林大哥，你在做什么？”
　　外面简棠还在拼命呕吐，难以扼制的声音传过来，听上去让人十分难受，好像她下一秒就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一钱跟在上九身后，瑟瑟地喊：“老大。”

　　皮肤已经能感受到刀锋的凉意，程辞看着林不章的眼睛，没有情绪地说：“你还想再看什么？”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想再确认一下，自己是怎么被人踩在脚下的吗？”

　　林不章怒火攻心，身体深处那种阻塞的感觉再次袭来，与此同时，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屏障似的，冲得他一阵阵发晕。
　　程辞那张平静好看的脸忽然就扭曲了，像是小时候见过的，邻居家哥哥的抽象画。
　　“我要杀……”林不章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字。

　　“你清醒一点，屠城的人就等着这一幕。”程辞朝他耳语。
　　这话里藏了太多信息，林不章全然意识不到，他左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刀锋因此划破了程辞颈子上的皮肤，伤口不深，但血液下流的触感已经很明显。
　　程辞却不闪不避，反而微微颔首，跟林不章额头抵着额头。他抬手去揽林不章的后颈，像是要抱他。

　　林不章威胁地龇着牙，喉管里发出一声近似呜咽的警告，根本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程辞的手缓缓抬高，在林不章背后竖起，对上九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而后他吸了一口气，低低喊：“林不章，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好像有魔力，林不章不由得抬了眼，咫尺之间四目相对，片刻之后，林不章恍惚了一瞬，狰狞的表情忽然松动，程辞的手趁机贴上他的后颈——
　　林不章眨了眨眼，身体瘫软了下去。

　　“上九！”程辞喊。
　　他即刻收起指间的银针，一把揽住林不章，但撑到此时，他体力已经消耗太多，一动作，只能跟着林不章跪坐进了血泊中。
　　借着头顶的光，他扫见了林不章的侧颈。
　　有什么东西潜藏在皮肤之下，正在林不章身体里肆意爬行蠕动，并鼓动成扭曲的粗线条，在表皮留下一缕一缕不正常的青紫。

　　上九和一钱跑过来，帮忙把林不章扶起，程辞一边起身，一边看向仓库外。简棠背对着这边，犹自呕吐不止。

　　跟简棠商量过后，程辞暂时封了这仓库门。
　　上九背着林不章，由一钱引路，一行人穿过两条街，找了个方便落脚的地方。
　　进门找到卧室，程辞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立即给林不章用针，把乱窜的魔气压了回去。

　　直到拔完针，他才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程先生，”上九候在旁边，小声问，“先前这魔气不是不能控制他的吗？”
　　“太诡异了。”程辞像在自言自语，半晌摇摇头，“可能跟他的灵能有关系，要是强行找回灵能，多半就要入魔。”

　　上九想了想，鼓起勇气说：“程先生，我这段时间，老觉得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们。”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每一步都被算计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下被推开。
　　上九猛地一惊，立刻蹿起身来，发现是一钱。

　　刚才两个人都顾着看林不章，倒是没注意一钱去哪里了。此时见她脸色不太好，上九问：“一钱妹妹，你去哪里了？”
　　“去看了看其他地方。”一钱失魂落魄地说。
　　她走近，看向床上的林不章，咬咬嘴唇：“都是空的。”

　　“简小姐呢？”程辞转开话题。
　　一钱应：“在楼下客厅，刚吐虚脱了。”
　　程辞看了上九一眼，上九点点头，出了这间屋子。

　　“程先生，我老大没事吧？”一钱瓮声瓮气地问，跪到了床边。
　　程辞侧头，看看无知无觉的林不章，坦诚道：“我不确定。”

　　林不章的右手搁在床边，上面糊的血已经干掉，显得肮脏不堪。
　　程辞垂着眼，手指缓缓碰过他手背，翻开他手，再次摸向他脉搏。

　　在虚空里沉浸了很久，意识回来的时候，有个人在摆弄自己的手。林不章睁开眼，看到程辞坐在旁边，拿着张帕子正在给他擦洗手臂。
　　“醒了。”程辞听出他呼吸变化，甚至都没抬眼看他，只口气如常地打招呼。
　　林不章打量了他一会儿：“我伤到你了。”

　　程辞这才放下他手，看向他回归清明的双眼，淡淡应：“没关系，你欠我的太多了，多欠一点少欠一点差别不大。”
　　林不章笑了笑，说：“我刚才一下子……行动不受自己控制。”
　　程辞点点头。
　　“其他人呢？”林不章问。
　　“在休息。”程辞揉着帕子，“马上就要天亮了。”

　　“我打算搜一遍城，可能会耽误几天。”迷了一场心智，此时林不章又恢复了无所谓的姿态，“你问问简小姐，那仓库估计吓到她了，她要实在受不了，你们可以先走。”

　　“搜城之后呢？”程辞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沉默很久，林不章应：“再说吧。”他说完坐起来，靠近了程辞，仔细看他颈上已经止住血的细长伤口，随手摸了一下：“不会留疤吧？”
　　“无所谓，留就留吧。”程辞不闪不避，任他打量。
　　林不章收手，翻身下床：“你长这么好看，还是不要留疤得好。”
　　等他开门出去，程辞才低声应：“太完整的东西都容易被毁，有点伤疤也挺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到客厅，此时上九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守夜，一钱和简棠都在沙发上睡着。林不章踏下楼梯踩上地板，一钱立马醒了，警惕地坐起。
　　林不章竖起食指“嘘”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开口。

　　程辞把上九叫回来，让他们继续睡，自己跟林不章坐到了门口的饭厅边。
　　各怀心事地等日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下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众人。
　　林不章缓缓直起身子，跟程辞对视了一眼。
　　静了两秒，笃笃笃，敲门声再响。

　　林不章回头看了看，沙发上三个人都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他悄悄走到门边靠近猫眼，看到一张死命凑到眼前的，被放大了的人脸。
　　外头的人似乎也想窥探这边，林不章这么一看，刚好隔着一扇门跟那人眼对眼。尽管知道外面不可能看到自己，他仍旧是愣了一下。

　　下一刻，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林不章抬手就抓住了门边的刀。
　　几个人发现不对劲，瞬时之间彻底清醒。
　　程辞靠得最近，一步跨过去，接替了林不章朝外看，一眼就看清一张青白的脸，以及被血糊住的下巴和脖颈。

　　外面站着的，分明是个被割了喉的死人，身上的衣物也破烂带血，形容狼狈到了极点，偏偏一双眸子像活着时一样，还能滴溜溜地转。
　　还能让人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屋里没人来得及开口，敲击声在身后也响了起来。
　　众人应声回头，简棠“操”了一句，咬着牙打了个寒颤，顺势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窗外齐刷刷站着数不清的人，靠得最近的那个，头正拧来拧去，将几个人通身打量了个遍，同时举着手，很有节奏地在玻璃上敲击。
　　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延续了两秒，林不章面无表情，冷着声音说：“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