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戏院》海怪小姐

15、第十五章 残酷月光

　　剧目开场。
　　绿藤随众人盯着舞台。
　　此时天光微凉，城门紧闭，都城繁华之下，贵妃醉卧宫墙之内。
　　而这时候的长安正值鼎盛，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她身段风流，艳绝后宫。
　　众人随着台上那人的表演如戏，时不时爆发出三两声“好”。绿藤也跟着鼓掌，可看着看着，她便觉头顶乌云密布，四周风景不断后退。
　　一阵瞌睡袭来，再睁眼时，只见周围风景萧索，那小南青在她跟前挥手，“姑娘，姑娘？”
　　“咦，我怎么睡着了？”绿藤睁开眼。
　　南青笑起来，露出一口细碎银牙，“方才林师兄让我来喊你，他说今儿个有他拿手曲目，让我来叫你一同去看呢。”
　　绿藤忆起方才自己确实答应林鸢去给他捧场，便从床上起身，穿上外套，随南青一道往前头走。
　　“今儿据说来的是浙江总督，他携家带口北上，现今这世道不太平，宫里的主子前些天又闹出点事儿，那南方又在闹革命，也不知咱这戏院能撑多久。”一路上，南青话语不停，绿藤见一路上丫鬟小厮寥寥，便问道，“院里的其他人呢？”
　　“今儿包场，班主给他们放假，都跑出去玩了呢。”
　　“那你怎没去。”绿藤故意道，见南青小脸微红，脸上衣裳簇新，便知她特意装扮一番，调侃两句。
　　“还不是我爹不让我出门，唉，咱快走吧，待会儿都开场了。”见绿藤戳破她心思，南青有些不自在，可她年龄小，到底没那么多心眼子，笑一笑，便带着绿藤七绕八拐地来到戏台子一角。
　　“平日我们没事的时候都在这看戏。”南青带绿藤上了三楼，这里平日都是给达官贵客看戏的包间，这会儿戏班里的人都在大堂里，楼上倒是人烟渺渺，毫无生气。
　　“咦，那些人是？”绿藤见楼下一群年轻小姐公子哥儿在大堂里闹来闹去，她觉着有趣，便小声问出口。
　　南青见状，便告诉她，“那是何大人家里妻小，他虽然年过半百，可坊间都传言他好色，娶了10几个老婆，孩子都有2，30来个。”
　　绿藤咋舌，“那么多。”
　　“还有人传他好龙阳，只不过这些都当笑话听听，也没人知道真假。”
　　“嗯。”绿藤点点头，大厅里灯火如昼，今儿知有贵客前来，前门后院管家都吩咐人给仔细打扫过。
　　身旁的南青一副小女儿情态，见此时奏乐一起，便忙拉着绿藤紧盯戏台子上头。
　　“今儿林师兄扮相真好看。”南青此话一出，绿藤便深有同感，她见林鸢的戏服簇新，脸上妆容描摹精细，加之他唱功了得，便随着南青偷偷给他鼓掌喝彩。
　　两人在这边厢细细讨论，而戏台上，林鸢虚虚往看台上瞄一眼，只见几个丫头片子聚在一团偷偷评点，他嘴角微微勾勒个笑模样，再开口时，笑容淡去，甩着戏服，缓缓唱来:
　　“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连颠……”
　　台下的少爷小姐们虚虚鼓着掌，坐在前排的何大人何昌柯与其几个老婆倒是看得津津乐道。
　　“这戏倌儿身段气韵真不赖。”大夫人是北方人，生的五大三粗，平日里说话也是粗嘎嗓音，见戏台上的角儿身段风流，嗓音极佳，便忍不住和三夫人讨论起来。
　　这三夫人20来年前未过门前曾在戏院里是名角儿，她见台上的林鸢生的一张芙蓉面，身姿颀长，俨然一副风流少年郎的扮相，便忍不住夸道，“这小哥儿戏唱的不错。”
　　“咦，姐姐都说这戏唱的不错，那必定是相当不错了。”这声如黄鹂的是九夫人，她今年三十有四，却深得老爷宠爱，她17岁过门，如今已育有三子两女，大的在外头留洋，几个小的就带在身边，两个儿子成日只知游园逗蛐，游手好闲，两个小女儿是双生子，镇日里只好打扮，手工女红样样不知。
　　“九妹过谦了，谁不知你做姑娘待字闺中时，有一花名黄鹂鸟，不然也不会引得老爷去那花街柳巷，还与老夫人大闹一场非得讨了你做媳妇。”
　　大夫人闻言，捂嘴笑了起来，那四夫人见了，嘴上假意帮衬着九夫人，实则暗吐苦水，“三姐，您少说两句，这老九进门那么些年，在府里头可是话都没说几句，人家要么不说，要说了，非得扒掉咱们一层皮，前年老爷赏我件衣裳，这老九看到了，非得和老爷吵着要一件一模一样的，这老爷也是合该宠着她，没过几天就打发人来我房里让我把衣服让给她，还给我几锭银子让我重新去做一身，殊不知，那么点钱连个领子钱都不够。”
　　几个夫人在台下针锋相对，其余几个少爷小姐儿有的低头打着盹儿，有的和姐姐妹妹偷偷说悄悄话儿。
　　另有两个哥儿环绕四周，见楼上几个漂亮小丫鬟躲在栏杆后头看戏，便故意朝上头眨眨眼，奉送个浪荡子笑容。
　　这戏院大堂里唯一认真看戏的便是那何昌柯与其下属。
　　何昌柯今年五十整，他模样清隽，身材劲瘦，看轮廓依稀能知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他下属阿樊跟他多年，见他看戏入了迷，知他心思，便压低声音与其耳语，“大人要不要向这戏班子把人讨了去。”
　　何昌柯但笑不语，他嘴角含笑，模样看似正派，实则内里龌龊下流，他近年来喜爱□□，专挑年轻面皮儿美的下手，这台上的“虞姬”身段极佳，又不似弱柳扶风的男子那般娇气病弱，他点点头，压低嗓子，似模似样道，“此事待会儿再说，现在别碍着我看戏。”
　　下属领悟，颇为正经地回到一旁站着。
　　绿藤见底下二人目光深沉，盯着台上的林鸢总似在谋划什么，便拉扯身旁南青衣袖，“我总觉着那两人有点怪。”
　　南青一愣，“哪儿？”她心虚面红，方才与台下的何少爷眉来眼去，这会儿心没收回来，“你说谁呢？”
　　绿藤见她眼含春水，一副动情模样，到嘴的话收到嘴边，“没事，你呀，还不好好看你的林师兄。”
　　“哦。”南青脸红了红，她心里有鬼，没接绿藤话茬，没过多久，便自告奋勇去了后厨帮忙。
　　待至亥时，戏幕散场。
　　班主吩咐后厨给何大人一家准备了接风宴。
　　这班主原与何大人是旧识，何昌柯早年来京，与之有交集，经年未见，两人仍旧热络，不过如今局势动荡，这热络里参着点别的什么倒是不得而知了。
　　“贝勒爷好兴致，这戏班子规模不小，就连丫鬟小厮都比得上宫里训练有素的太监宫女了。”人群散去，何昌柯与班主二人在先前热闹非凡的大堂前叙旧。
　　班主笑了笑，他今年四十有六，一道络腮胡横亘整个下颌，但他慈眉善目，看着就像大街上普普通通的贩夫走卒一般亲和，绿藤觉得无聊，正欲离去，只听他笑着说，“何兄谬赞，今儿这戏可是特意为你演的，也不知你可否满意？”
　　“贤弟特意为我安排，自然是满意的。”这何昌柯一顿，朝下属使个眼色，那下属领悟，立即上前一步，两手握拳，朝班主行了个礼，“咱大人今年刚过五十，对儿女婚姻大事可是着急的很，方才七小姐与我家大人说了会儿悄悄话，我家大人才知原来咱家七小姐看上了方才台上的“虞姬”，所以特意来和大人讲，想向班主讨了人去。”
　　语落，绿藤心下的怪异更浓郁了几分，方才何昌柯看戏途中并无与人交流，那几个少爷小姐皆是自己忙自己的，何来七小姐与其交流一说，再者，就算七小姐看中林鸢，官家小姐怎会与其父亲讨要人入府，而不是待两人相识相知，时机成熟后好让林师兄着人派媒婆下聘礼亲自求娶。
　　“还有人传他好龙阳，只不过这些都当笑话听听，也没人知道真假。”绿藤忆起方前南青所言，她心下明了，再看何昌柯与其下属，便觉着两人人憎鬼厌，好不害臊。
　　她张大耳朵，听班主如何回复，只见班主先是大笑起来，继而捋须慢语，“七小姐好眼光，只不过鸢儿十来岁就进入我班子里头，他娘去的早，家里头也无甚积蓄，若与七小姐在一块儿，必然委屈了总督小姐，况且他除了会唱点戏，又无其他本领，此事我看不妥。”
　　其余两人陪着笑，那何昌柯下属见其笑中发青，正欲再开口，只听班主加上一句，“况且这鸢儿命数不好，咱这京城里出名的师傅曾给他算过，说他天煞孤星，在这乱世绝无良人，我知老兄也信命数，断不会做那等逆天改命之事。”
　　何昌柯笑起来，“老弟说的是，况且这男女姻缘且得看缘分，这戏院的角儿看来是没甚福分入我何家大门了。”
　　这话已是相当露骨，绿藤见何昌柯一张老脸厚过长城，又见他站的位置上旁边一盏明灯摇摇欲坠，便摘下自己的耳坠子，给这灯添点东风。
　　“咦，这是怎回事，怎的灯碎了。”那明灯瞬间落地，三人被惊得一跳，尤其何昌柯最信命数，他见门外寒风四虐，又见这大堂回声四起，便忍不住一阵心慌。
　　我看你还敢不敢耍这下流心思。绿藤偷偷躲在暗处，她捂着小嘴怕笑出声来，见这两人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只觉痛快。
　　班主忙安慰二人，又吩咐两个小丫头进来清理，待三人一走，班主便命人把灯给熄了，绿藤着急忙慌地从楼梯处拐下来准备回房，一回头的功夫，只见林鸢笑眯眯站在她身后，他卸了妆，一袭白衣出尘艳绝，此时厅里火烛渐灭，绿藤只听他扬唇开口，“林某多谢姑娘，这耳坠我替你带上吧。”
　　绿藤愣住，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一阵清香入鼻，林鸢比她高一头有余，只见他略微凑近，低下头，微凉的指尖碰上她耳垂，“多谢姑娘替林某解气。”他顿一顿，“这耳坠玉质清透，唯有姑娘带，才能让其生辉。”
　　绿藤侧眼一看，这耳坠似朵寒梅，内里红心一点，乃是上乘之品，她撅撅嘴，“林师兄，这……不是我。”
　　“依我看，只有你才配得上。”林鸢说完这话便先一步下了楼。
　　见绿藤还愣在原地，他笑一笑，月光下那张脸三分清润七分温柔，“还不快下来，天色可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