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孟槐古城 ...
-
是夜。
苏洁儿从娘家归家,外头风雪更甚,她见屋内气息靡靡,只道熏香作怪,便开了扇窗。
“你又开窗作甚,仔细感染风寒。”霍城川打开幔帐,苏洁儿见他面露疲态,怕他一整日闷在屋内身疲力乏,便走过去拿个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在床头说话。
“哪就那么娇弱了,今儿我回娘家,见我娘养的猫生了一窝崽子,那小奶猫着实可爱,我想着,要不咱们家也养一只,这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每天没人陪你,我怕你独自在家好生无趣。”苏洁儿声音温柔,她长得美,霍城川见她伏低做小,很是意动,但念及她往昔丑闻,心里冷嗤一声,面上倒是不露分毫。
“夫人做主就好。”
夫妻两人各怀心事,稍晚些时,苏洁儿关了灯,她听身侧传来淡淡鼾声,将枕边掉落的头发捏紧在手心,慢慢闭上眼。
转眼便到了1月1日。
天气愈发冷了,正午过后,孟晗待家给父母孟曦做了顿丰盛晚饭,还去对面的酒馆打了几两酒,给几人下菜喝。
屋子里热气腾腾,她的包袱昨夜已收拾妥当,只等几人回房休息时,便带好行囊去城南与霍城川会和。
而另一边,霍城川一大早便出了门,他回了趟霍家,待回他与苏洁儿酒馆时,只见房间里暖意熏人,苏洁儿侧躺在榻上,手中还拿着他收好的包袱。
“相公你要走?”苏洁儿先发制人,她语调哽咽,眼睛里隐隐泛着热泪。
霍城川一把夺过她手中物什,见她眼眶泛红,便知她已知晓他所有计划,“我乃半残之人,不值当你掏心掏肺为我,休书我已写好,就压在我平常作画的镇纸下面,你以后寻个好人好好过下半辈子。”
你当我是阿猫阿狗呢?苏洁儿心下不屑,但面上仍是眉目清淡,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腹中已有你的骨肉。”她从床榻上站起来,“大夫可说了,这胎可是双生子,难道你忍心看着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
“我……”这话一落,霍城川心内巨震。
苏洁儿缓缓走进他,这屋内灯光微弱,屋外冷风呼嚎,她细细笑起来,“我可是听说,那县令儿子看上了我娘家对面的孟姑娘,不日就要迎娶她过门,若是,你和她跑了,那他爹可不得拿你家和她家开刀?夫君啊,你仔细想想,咱们在这古城里,自个儿过快活日子,何必东躲西藏的了却余生呢。”
她声音入魔,霍城川见屋内光线昏幽,里头一针一线,一桌一椅都再熟悉不过,加之苏洁儿拿着他的手覆上她的小腹,“这里头可是咱的孩儿啊。”
他低下头,泪落在地上。
苏洁儿望着窗外红衣身影,兀自微笑起来。
……
孟晗在雪地里等了一天。
冬日里天黑的早,她手脚冻得冰冷,鼻尖红红,手里的包袱还能见着昨夜塞进去的绣帕,这护城河的水清冽幽深,她回望一眼城内灯火,今儿家家团圆,她想霍城川此时必与他夫人在家里恩爱缠绵着吧。
她打开包袱,拿出自己绣的绣帕给自己盖上,过了会儿,又将之扯下来,如此反复几次,最后深深望一眼这座古城,“扑通”一声,给跳进了河里。
——
“今儿可算找到替死鬼了。”
最后这句话忆完,原本被救上来还气若游丝地姑娘倒是突然两眼泛白,昏死过去。
孟晗和悠悠躲在水里见岸上一群男人火急火燎地上车离开,她便忍不住给了悠悠一个暴栗。
方才差点就能得到那身肉皮,但就差最后一步,这悠悠从身后冒出来,趁她不备,被挠脚心,便放走了那姑娘被个男子救上岸。
这悠悠便是那紫衣小姑娘,她死了10几年,父母皆是普通人,却重男轻女,生生把她给扔进了河里。
她在水里待了好多年,孟晗见她年幼,老是带着她,后来等悠悠能力稍大些,便喜欢自个儿偷偷溜进城里,去找小朋友玩。
孟晗知道她寂寞,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水里的鬼越来越少,每年都有被溺死的人替人换命,唯独她和悠悠,春去冬来,还是孤身两人。
连鱼都知道找个伴繁衍后代。
她叹口气,见山色空蒙,方才那几人在的地儿已无人烟,她心里遗憾,却又觉着侥幸,她只爱漂亮的皮囊,做鬼那么些年,见着多是些来河边冠洗衣物的妇人,倒是没见着几个妙龄女子。
孟晗朝水面吐了个气,悠悠见她抑郁,只道她方才放走她的替身,觉着她不大高兴,便只好说些趣事逗弄她,“阿姐,我今儿去找喵喵玩的时候见着一个神仙似的姐姐。”
孟晗嗤笑一声,她当小姑娘怕她生气,胡编乱造了一个故事,不想负她好意,孟晗便道,“比阿姐以前那副皮相还美?”
悠悠年少,黑葡萄似的眼珠偷偷瞄一眼孟晗,见她神色如常,便偷偷点头,“嗯嗯,她还能见着我呢。”
这句话声音太小,孟晗没听着,只道声累了,便兀自找了个地方用那红盖头遮住了脸小憩。
两个水鬼各自在河里做着伴。
待至戌时,孟槐古城月光明亮,城外人迹罕至。
孟晗望一眼身旁,悠悠早已化成一滩水形呼呼大睡。她望一眼四周,新来的两个小情侣在那打情骂俏,她见二人做了鬼也不安分,忍不住咳嗽两声提醒他们,但这一咳,她又想到,这两人合该恩爱白头,即便是死,也要恩爱相依,她又何必枉做小人。
孟晗自己挪了地,这城外人烟稀少,过往车辆步履不停,路边三两路灯,光线昏黄,孟晗正望着苍穹数星星,突然,她听见一女子嘤咛之声,往前一看,一女子正冻得哆哆嗦嗦地想往岸边走。
借着月光,孟晗瞧见这女子肌骨匀称,皮白声嗲,又见她侧脸秀美,比之白天所找的女子神韵更甚,她心下微动,见她步履缓慢,想来被水里的东西给绊住了脚,她便立时换作无形,想趁机拉个替死鬼以命换命。
河畔传来渔家歌声,她见女子突然停下,左手捂腹,想来河水冰凉,她又伤了腿,所以腹痛难忍,孟晗见此,便也突然停了脚步。
那江边歌声凄清,孟晗忆起这100来年水底生活,她想及若她离去,那悠悠一个人更加寂寞,加之见这女子孱弱,又动恻隐之心,她想,就算白日悠悠没有拦住她,她最后也还是不忍找个替死鬼的。
“你怎么还不出手。”
歌声一停,那原本还在岸边挣扎的女子突然开口。
孟晗听她语调平静,本以为她与何人说话,但见四周人烟稀渺,岸边鬼影全无,便知这女子是与她所说。
“你看得见我?”孟晗诧异,黑夜里,她仍是冬日里跳河死的那身装扮,上头的比翼鸟是她一针一线所绣,虽浸水过百年,却仍旧艳丽非常。
绿藤回过头,她见月影星稀,这鬼影周遭并无邪气,她将手里符咒收好,只是笑问她,“当然看得见,你已死百年,善化水,那小姑娘也是你教的化形。不过,”绿藤顿一顿,“有件事我倒想问你,白日里凭何放了那姑娘?”
“和你一样,想做善事呗。”孟晗见绿藤一身正气,知她道行颇深,也不与她兜圈子,“这条河里鬼魂无数,每年都会有人溺死,世人都道他们水性不佳,河水无情,可是这条河里恶魂不少,多数人都是被他们拉下水做了替死鬼,好助他们早日投胎。”
“于是你便也找了个替身?”
“正是。”孟晗没有反驳。她死了接近百来年,尘缘未了,也想借着这机会躲过孟婆汤,再回人世。
绿藤见状,帮她说完尚未开口的后半句,“可你毕竟心底良善,就算渴望重活于世,到底是不忍心。”
语音未落,孟晗便叹了口气,“我这一生并无大起大落,原本家境殷实,奈何情缘错付,可总有人从未做过坏事,却仍被世人所负。”
她幽幽望一眼水影斑驳的河面,悠悠躲在暗处一抹树丛中偷听二人讲话,孟晗突然忆起那日腊八,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个穿新棉袄的小丫头来到河边说带她游船,小姑娘笑嘻嘻说,“回家我们给弟弟买点糖果,这样他就不会怪爸爸妈妈带我出门不带他了。”
那夫妻两人见状,默默应了声,三人上船,行至一半,突然,男人将女孩丢下船,那女孩哀哭不止,男人也掉了泪,只见他一边痛哭,一边说,“你别怪爸爸,来世投胎找个好人家,你弟弟治病还要大笔钱,咱家实在没法养你了啊。”
那悠悠正是被其扔下船的孩子。
思及此,她与绿藤对视一眼,幽幽道,“你今儿来这是为了抓我们对不对?”
她这话一说完,暗处里的小小身影抖了抖,绿藤见状,扬了扬唇,“你们若想投胎,我可助你们超度,可你们若想继续在人世飘荡,那就当我今日从未来过,不过你记得告诉那小姑娘,人鬼殊途,若她再与喵喵相交,她身上的阴气会有损喵喵身上的阳气,长此以往,身体必有所伤。”
她这话一说完,水里的悠悠沉默了,孟晗正欲开口辩解,只见绿藤往水面扔一纸黄符,“若她依然想如此行事,三日后,让她将此黄符喝下,以后她再与人相处,阴气便不会伤人。”
“至于你。”绿藤见孟晗孤零零立于水间,“若不害人,就好好留这吧。”
言罢,绿藤独自离开。
她步履轻松,独身一人破水而出。
孟晗招手,让悠悠过来,二人拾起符咒,见天圆地方,夏树蝉鸣,随即也一同消逝于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