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末世（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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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前的宁天澜，还是个谁说话都不听的毛头小子。
那是“全世界人民坐下来谈谈”前不久的时光，战火渐息，一直笼罩在蓝星上空的战争风烟在Y国和A国的战争结束后逐渐消散，世界的氛围似乎不一样了，每一个地方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和平的喜悦和期待。
在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有人不长眼地再拿那些过去的战争说事——无论是刚刚结束的，还是很久以前的。所以那些牺牲，那些耻辱，那些光荣，那些晦暗，都成了敏感话题。
宁天澜的父母是华国派往Y国的支援兵，在战争结束的最后一场战役牺牲。
谈判结束的那一天，所有人得到的都是关于战争结束的喜报，只有宁天澜得到的是父母的死讯。
高科技的年代，许多武器的轰炸下，很多人的身体都在高温和爆破中变成抓不住的飞灰，所以最后宁天澜得到的只有两枚冰冷坚硬的奖章，两张黑白分明的照片，和一大笔亲人的抚恤金。
过来托管照顾他的人怜爱地摸摸他的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想要低声安慰安慰他，却被他眼中恶狠狠的光芒吓得不敢说话。
有人照顾，有经济补助，宁天澜的物质生活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可他是个奇怪的孩子——从那之后，他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只是在街上晃荡一圈，然后找个地方蜷缩起来，像一只活在夜色的阴影里的猫。白天的生活也以逃课为主要内容，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却少有人知道他的长相。他不要好，孤僻地独来独往，衣服脏了破了也一直不换，直到变成一块破布，几乎衣不蔽体，才从身上褪下来。家成了一个假的家，学校也成了一个假的学校。
不断有人劝他，可他不听；托管照顾他的人试图教育他，却总被他冷峻叛逆的态度逼了回去。渐渐的，不再有人去管他了，大家都在叹息这样一个本该青春向上的孩子的改变，却转眼还是专注于自己相关的事物。宁天澜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城市的浪子，有家的孤儿，被规则秩序所默认的叛逆者。
但是宁天澜从没有表现过对于失去父母这件事任何的伤心。其实父母离开前他也像现在这样放荡不羁不服管教，只不过那时还有人能制住他，可现在没有了。
宁天澜知道，有许多人都觉得他冷漠，这或许是他们在后来不知不觉远离他放弃他的原因。
他自己却不以为意。
他确实是不觉得伤心的，也不想哭。难受有什么用呢？难受他们也不会回来。他也已经不小了，对父母的需求没有那么大了。只是少了唯二两个会不管你做错了什么都会守护在你身边的人罢了，只是突然觉得世界变得空洞迷茫起来罢了，只是突然觉得你挣脱了自己一直想摆脱的枷锁，却发现自己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罢了。
从此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罢了。
宁天澜知道，这些人虽然对他的父母感到惋惜，可也没有人会站出来讲述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理想，他们为这个国家民族做出的一切。他们只会感慨地流一流没有什么价值的眼泪，然后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渐渐忘却。最后只有他会记得他父母的样子，记住他们的奋不顾身，记住他们短暂的生命和永恒的牺牲。
国家的某个机密文件上或许会出现他们的名字，很多很多年后或许会有人翻开，可他不会对每个平凡的名字一一驻足，他大抵会感叹一下这个伟大的时代和这些伟大的英雄，然后飘然而去。多少已经泛黄的故事，多少不为人知的情感，就这样在流年的尾巴里逐渐销声匿迹了。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记得。
他是他们曾经存在的最鲜活的证明，所以无论他的生活多么混乱，他绝不会让自己的生命安全陷入危险的境地，他逐渐锻炼出机敏的思维，敏捷强悍的身手，保证他面对任何一伙抓他回家的警察小队或者持强凌弱的混混团伙或者都绝不会处于劣势。
他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只要他不想回归正常的生活，就没有人能抓的到他。
申高觇是宁天澜潇洒肆意几年后，第一个能找到他的人。
明明比他还小，却要趾高气昂地仰着脑袋，看着缩在小巷尽头的宁天澜，得意地笑。
宁天澜在心里不屑一顾的撇撇嘴。又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大个，以为自己高了几厘米就了不得了吗？同时在心里暗暗想好了接下来甩掉他的办法。
傻大个确实很傻，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居然不说先把这个机灵鬼控制住，反而津津有味地端详起了这个“隐蔽点”，幽深昏暗，无人问津，酸臭扑鼻，野猫横行，垃圾成群，污水遍地，不由一声“赞叹”：
“小子，这种严重违反我市文明风貌规则的地方，你居然能呆的住，佩服佩服！”
脸上居然真的有点敬意。
宁天澜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开场给惊了一下，心思电转之间，居然以为这是对方想放松他警惕的故意施为，当下警惕了起来，并不顺着对方的话说，反而向别处发问。
“你是申队长的儿子？”
申队长是和父母亲关系极好的老战友，那两枚勋章就是申队长交给宁天澜的。申队长平时对宁天澜多有关心，可惜职务在身，刚刚和平，还有许多事宜要办，只能让别人来管教这个棘手的小子。儿子早早也进了军营训练，据说最近才结训归来。
宁天澜一眼就认出他来，原因无外乎他那一身标志的黝黑色皮肤。申老队长天生肤色奇黑，整一整五官拉去冒充黑人问题绝对不大。申高觇深得老爸基因真传，黑得有特点，有深度，站在光线昏暗的小巷里，几乎难以被人发现，绝对是个刑侦的好手。
“哈哈，你猜到啦，没错，我就是。老头子让我来叫你回家。”申高觇摸摸鼻子，抬步就要向宁天澜走来。“你说家里多好，你为什么要往这种破地方钻？”
“立正！”一声厉喝把申高觇阻止在原地。其声气势十足，十分洪亮，一下子让申高觇回想起了被长官支配的恐惧，身体下意识地摆正，两腿并拢，鞋与鞋之间毫无保留地一碰，正是一个标准的立正军姿。
宁天澜看着他这下意识的反应，心里又嘲讽地笑了起来，身子微微倾斜，步履微错，随时准备借着瘦小的身形从申高觇身体所不能及的狭小范围内冲出去。
申高觇才回过神来，感觉到一种被耍了的恼怒，“喂，你这家伙……”
“你上过学吗？我是说那种专门讲述文化知识的学校，就我上的那种。”
“哈？”申高觇满腔的愤怒被他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提问截断，无处发泄，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宁天澜看准时机，以极快的速度就要从申高觇身侧奔逃而出——
被抓住了。
一只手牢牢地，不可撼动地，箍在他的手腕上。
宁天澜惊讶地瞪大双眼，旋即一个侧身，另一只手飞快地向申高觇裆下砸去。反应足够机敏，动作足够连贯，可惜在已经在部队里严格训练多年，饱受父亲“加餐”，可以撂倒比自己大5，6岁，最终以武力素质考核第一的成绩从部队中结训归来的申高觇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饶是控制住对方是板上钉钉的事，申高觇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娘娘的，这小子是想毁了他下半生啊！
“我靠，这种阴招你也使！你是被流氓欺负的小妹妹吗？！”申高觇十分恼怒。制着宁天澜的双手后折，把他整个人向下压，脸正对着对方的后脑勺。宁天澜还在不断扭动着身子，试图从他的钳制中逃离。
“放开我！”这声音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申高觇心里终于有一点舒坦了，就算你有那么多小心眼，最后还不是败在我手上？舒坦之余还多出了点逗弄对方的心思，“怎么样，服不服啊？”
“……放开我……”宁天澜微微侧头，油腻的偏长的头发微微挡在他的侧脸上。“放开我！”
申高觇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表情，那是一双狼一样的双眼，那是一副似乎要撕碎这世界的表情。那是申高觇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它或许会出现在一个罪犯走投无路拼死一搏时，或许会出现在一场注定结局的战争中处于弱势一方的人面对敌人时，但绝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样一个年轻的充满希望的生命里。
但申高觇却从那种表情里读出了不同的信息。
那是野心，那是信念，那是一种永不更改的执着。
一个想法触动了他。
这个人有出色的技能，强大的学习能力，令人惊叹的智慧，和令人畏惧的决心……这样的人，为什么不“人尽其用”呢？
他松开了桎梏对方的手。宁天澜就势在地面滚了几圈，又一次回到小巷的尽头，警惕地看着申高觇，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的野兽。
申高觇却笑了笑，“可以啊小子，有几分能耐。”他挑挑眉。“要不要跟哥们儿去军营里试试？”
那就是宁天澜“改变”的开始，他开始拔高，变得强壮，变得会把叛逆的自己隐藏得很好，变得会八面玲珑地面对来自各种势力得试探……无论是在最初几乎没有人信任得时候，还是在最后无数人巴结着讨好得时候，申高觇都在他身边。
宁天澜看着窗边的红色，微微抿着唇。
“高觇，你当年为什么突然就信任我，然后倾尽一切教导我？也是因为冲动吗？”
“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想那么去做罢了。”申高觇耸耸肩。“也许是因为你给我感觉太可怜了？”他开玩笑一样说。
宁天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还真是八成事情看直觉啊……高觇，就像今天一样，这就是一个教训。答应我，以后遇事都不要冲动，要多想想，多想想，好吗？”
他盯着申高觇的眼睛，用这一生少见的谦卑态度说道。
申高觇看着他这罕见的态度，几乎瞬间就感到了一团棘手的迷雾已经向他们袭来，一种不安的感觉在他心里激荡着。
“什么意思？老大……”
“一定要多思考。今天你走出这里以后，任何人的话你都不能再轻易相信，记住，是任何人，包括我。”宁天澜一字一句地说，表情异常严肃。
“你……”
申高觇惊了一下，就要说些什么，宁天澜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窗边，肩章上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他微微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脱离了常态的世界——又像一只正准备起飞的鹰隼，正在缓慢地伸展它的翅膀。
“‘曙光’计划能不能成功，有没有意义不重要，常驻委员有没有吃干饭，有没有玩忽职守不重要，联盟不给支援又如何？就算这些都是油头表面又如何？高觇，你以为我们真的就一点防备都没有吗？”他的眼眸微眯，狭缝中透露的眸光中仿佛有刀光剑影，“我们有，而且不止我们有……很多民族都有这一手……好吧，末世是吗？丧尸是吗？就让我们看看，谁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他铿锵地说完，转身回返，路过申高觇身边，头凑到对方脸侧，压低声音说：“12084779。高觇，帮我照顾好波平。”然后，不等申高觇做出任何反应，起身迈步，一气呵成地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末世（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