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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也许她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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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城长公主在赶赴长州的路上,多次上书,自陈其罪,又言辞恳切地缅怀从前的君恩浩荡。皇帝却仿佛世上再没她这个人一样,充耳不闻。
直到田令将她最近的一封上书偷偷放至陛下的案头,皇帝才终于有所触动,亲自去太后的慈安殿走了一趟。
这封上书无关回京,却是秉明贴身婢女替她尝食中毒的事情。如仪在路上草草地让人将婢女埋了,听到宫中的人来到宣旨。她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强作体面地走出去迎旨,却只得到了皇帝赐予的户婢几名。
终究没召她回来。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田令从此再无音讯。过了一段时间,皇帝甚至下令将她禁足。就连她身边的人,也都遣散了。如今周围伺候她的人,听见她打探朝中的事,或者语及朝政,都默然不语。
如仪心中诸多不甘,怨愤,到底不敢发作出来。
长州地方官因知道她是黜落至此,又有上头的暗示,也只是勉强敷衍。
封邑减半,本来也足可供奉她日常起居饮食,可她的封邑离长州遥远,租税从收来,再到输送给她,便生出诸多麻烦,督查官欺她被困,难免敷衍,就时常拖延迟到。
昔日那些往来的王侯世家,都恨不能与她划清界限,更不可能雪中送炭。
寒窗冬雨,敲打得庭院甚是冷清。屋子里头冷冰冰的,如仪叫人寻了一圈,只找到些寻常炭火,放在炉子里头烧,呛得整个屋子都是浓烟。
她真是想念萧京的银丝炭啊,放在公主府的暖炉里,里头搁一块沉香,烧的时候满室生香。
她闭上眼睛,好像还能闻见。一睁眼,又是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院子,她在这里打转,怎么也出不去。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没说几句,奴婢们突然就噤声了——他们生怕说错了点什么,又叫萧京那边以为她仍旧挂心朝政,传出去,这些奴婢们的小命就不保了。
在这种高压下,如仪渐渐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了。
直到一日萧京终于来了人,给她送些银钱、缎子、时新首饰之类。
如仪见了眼前一亮,拿首饰比了一比,灰扑扑的铜镜好像也被照亮了似的。她把玩着钗环,试探问道:
“这是陛下的授意?”
“是长平长公主叫微臣送来的。”
真没想到,竟然是如德。如仪一愣,唇角的娇笑转冷:“那你替本宫谢谢她。”
难怪了,也只有如德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给她送东西了。她向来不沾朝政,谁也怀疑不到她头上。品行端正,规规矩矩的长公主殿下,就连关心自己的异母姐姐,也是这样光风霁月、光明正大。
可真是天姬邦媛。如仪嘲弄地对镜子一笑。
她一开始以为如德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隔了两月,又送来。到如仪生辰时候,送来的东西里头有一只小小的金钗,钗头立一只小小的凤,亮晶晶的。
如仪插在鬓边,露出来,她冲着铜镜里的闪光的钗影,目光微怔。
“我还是国朝的公主,到哪里都一样。”她在冷清凄寒的居室,对着自己的面影说道。
她近日终于有了些娱乐的心思,叫婢女去采买些话本诗册来,闲来灯下阅览。有时候看见话本子里头,男主角当了状元,尚了公主,还会指着和新柳嘲笑道:
“净胡扯。古来多少状元,有几个娶到了公主?”
她一晃眼又想到那位陆状元。好像突然没知觉了似的,她喜欢的是皮相,看不见了,心里也就不那么执着了。况且她如今落魄,能过上起居无忧的生活,养活公主府上下,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她破天荒地写了信,回赠如德。虽然是短短几句,但比之先前口头随意道谢,是郑重得多。
如德果然回信了,写得比她的道谢长得多。当然是不言政事的,沾也不要沾,左说说萧京的风物人情,右聊聊某家高门的趣事。
可真是无聊的信,就像如德自己一样,如仪一边不屑,一边又将那书信放在枕边,闲下来,翻来覆去地读。
卫夫人簪花仕女格,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笺纸上,秀美端正,如低昂芙蓉。这一手好字,要从小练起,名家督促才能习得成的,和如德的画艺相得益彰。
如仪想起自己那一手胡乱涂抹,黯然一哂。反正如德也不嫌弃,字丑也是丑别人的眼睛罢了。
到第三年,如德寄书来,说要嫁人。
如仪扳指头一算,是了,如德是到了该嫁的时候,其实还可以更早,不过太后和她亲得很,不舍得嫁女儿到别户人家受磋磨。如仪自己呢,是从来不想嫁人的。
本来她也是女道士,况且凭她的心性,但凡看中的,宁可弄到手快活一番,腻烦了再扔,也不愿意就此绑住了,相夫教子,当贤妻良母。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叫她去道观里头念经呢。
人各有志罢。如仪唤了声“新柳”,吩咐:“去找找本宫从萧京带来的首饰。”
新柳找了半天,如仪嗔道:“你实在是不够机灵。罢了……你也不知道在哪里。”自去寻了出来,展开妆奁盒。
她又想,如德一向朴素淡雅,爱戴些珠饰,遂一件一件挑了出来,摆得满床都是。展眼望去,当年的珍珠,已经微微发黄了。不像在萧京时那样光亮。她对着满床的珠黄,也不叹气,只是自顾地道:
“随她怎样,我只有这个了。”
如仪目光里含着些眷恋,好像想起了在萧京时高头骏马,四乘出游的情景。士人游女,满目风光,都消弭殆尽。
几年前的她肯定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愿意给如德添妆。
如仪的珍珠传到如德手上,如德正在和太后清点嫁妆,捧着瞧了瞧,笑道:“如仪一向爱首饰,送了这么多来,是忍痛割肉了。”
太后染了风寒,正咳嗽着,拿起绢子掩嘴,帕子上染了几缕血丝。她掩住,皱眉道:
“都是些老珠子,样式也不是时新的。破烂玩意儿,要它做什么。倒是你,给她送了那么多好东西去,图什么?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如德没说话,只用绸子包了起来,放进妆盒里头。
过了第四年春天,连如仪都不抱回去的指望了。也许她真要在长州消磨一辈子。
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像小院里狭窄的天地,也突然开阔了许多。仰起头来还能看见远处的塔,长州州府里头唯一一座高塔,是座佛塔,薄暮冥冥的时候响动钟声,满城都能听到。
运数是这么奇怪的一样东西。她以为自己已经放弃的时候,萧京带来了皇帝的手谕。
她的禁足,在四年之后,终于解开了。
这一年,如仪难得地出门看了看春色。长州居燕国以北,冰雪到春三月,还仍未消融殆尽。如仪坐在车里头,抱着个小小的手炉,呵气能看见白烟汩汩地冒出来。
她半边娇面从轿帘里头露出来,长州不富裕,百姓长年活在苦寒里,脸被冻得红红的,见到轿上丽人白皙艳丽的面容,都忍不住朝她这边看来。
如仪冲着轿子外头娇俏地一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过去在萧京,她对这些过往的路人,从来是瞧不上的。可是这时候,他们的注目,好像满足了她一点无处可用的虚荣心。
下了轿子,她戴起幂篱,随意地沿着长州为数不多的宽街行走。街两旁有些铺子,卖着不甚华丽的衣裳首饰,夹在卖马卖粮的店铺之间,显得极其寥落。
即便是这里时新的样式,比起如德给她那些,和她自己素来的积攒,也差太远了。如仪也没有心思逛,只是注视着街上的风景人物。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街上的贫民格外得多,挑着行装,拖家带口地穿过大街小巷。有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长州从前就是这样?她抚着额回忆,四年前的长州,虽然依旧贫瘠又落后,可是好歹可以让人民安居其间。
她张开嘴,却没出声,看了看身边的仆侍们。毕竟从萧京下达的禁令,她是一点也不能过问朝局的,任何发问都可能变成一道敏感的罪行。这些仆侍们也都惜命,知道不能透露得太多。
如仪只好一边走,一边揣测。长州在燕国边境,常年受到休鸩部落的侵扰。四年前朝廷颁布盐铁律,充实军费,表达了对休鸩的强硬态度。到她还未离开萧京时,三路讨伐休鸩,一度获得了大捷。
当时因为收复了失地,朝廷还下令迁徙民众,建设失落已久的领土。那年正是在避暑行宫里,如仪替皇帝亲笔写下了批示。
难道边关又出了什么事情?
如仪走到一半,才感觉长街对面有个目光一直追着自己。她展眼一瞧,对面有个穿得寒碜的小丫头,一身灰扑扑的,唯独一双眸子明亮,看着自己。
她俩隔着街上的人流对视了片刻,如仪招手唤她:“什么事?”
艳光照人的富贵佳人,声音倒很软媚。那小丫头怯生生地穿过人来人往,到她边上来,捧起一朵金花钿:
“姐姐头上的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