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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昔日门庭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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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不快道:“她可是存了心要害你的亲娘和亲弟弟!你这样向着她,她这头白眼狼会念着你的好吗?”
如德面对太后的强势,头低垂着,十分柔弱地应承着。她待太后怒火渐平,才徐徐道:“昔日如仪曾替哥哥挣了一条命,今日哥哥可否也饶她一命?”
皇帝听了这话,凝神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唤道:“叫人来给朕拟旨。”
如仪坐在公主府中,面色麻木地对着镜子,将眉画黛青,唇点朱红。
死也要死的体面一些。
门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她并无惊慌之意,只是继续描画着。及到他们走近,才转过头来,伏拜在地,眸光清冷,仰头含笑道:
“陛下赐了什么恩典?鸩酒,还是白绫?”
紫金袍的宦者迈着大步上前来,宣读圣谕:“兖国长公主霍如仪举止无端,犯上作乱,贬为沂城长公主,封邑减为百户,即日起发配长州思过……”
如仪一愣,原先视死如归的傲气轰然消解,化作眸中两行清泪坠地。
她深恨皇帝的软弱仁慈,可也正因此,他终究没有杀她。
府中诸人,除了新柳允许随从,余下的俱被强制扣留府中,不许跟随。
宫中来的人将她的衣物用度一箱一箱地抛上车,门前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持着拂尘,笑吟吟地对她道:
“霍氏,请动身吧。”
都没有了,众人簇拥的风光无限,出入宫掖的玉鞯雕车。只要说一句话,就能震动海内,翻云覆雨。她多喜欢这样的日子啊,权势是那样诱人,像她头顶上熠熠生光的那柄火玉钗一样。可是她败了,权势就会毫不留情地转头而去。
如仪上了车轿,像是渐渐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最后连眼泪也流不动了,只是呆呆地伸出素手,掀开帘子,痴望着轿角仍旧活泼跳动着的木槿花穗。
皇帝有些头疼,抚着额头回神,太后气犹未消,愤愤道:
“只是黜居,也太便宜她了。她一直记恨哀家送她代替你入赵,在你我之间进谗言,说了多少坏话,才致今日,皇帝竟然疑心哀家如此。”
皇帝半倚着龙座,麻木地偏过头去,心如槁木一般地说道:
“谗言?儿又不是聋了、瞎了,那些事情,母亲难道不是的确做下了吗?先帝御前那个姓徐的宫女,就因为侍奉先帝浣手的时候,先帝夸了她的手美,第二日,她便不见了。儿还记得,她前一天还把着儿的手,教朕扎风筝……还有张昭容,她总是对儿和和气气地笑,细声细语的……她是母亲的亲妹妹,母亲杀了她,手段残酷,难道还需要别人的谗言,朕才知道吗?”
他眸间闪过一丝痛苦。这样强势而又残酷的女人,是他的母亲。他自小从大儒口中学会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那些贤仁篇章,都不能告诉他,太后何以狠毒如此。而偏偏,为着孝道,他又对太后无可奈何。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如仪离开的方向出神。
霍如仪和他母亲又有什么区别?只有他,像是不属于这个斗兽场一般。他仁慈,太后批评他不适合当皇帝;他不愿意杀人,霍如仪说他永远也成不了事。好像她们都这样顺理成章地适应了这座宫阙中的规则,只有他夹在其中,被各色人马所利用算计,谁也不能信任。感到痛苦又郁闷。
太后的眼神一刻也没有软和下来,她冷硬地答道:
“哀家不杀她们,她们迟早会爬到哀家的头上来。若不是哀家,你今天还能站在这个玄元殿里头吗?皇帝,你真是糊涂。”
她略停顿一下:
“那个疯妮子真是闹得哀家头疼了。来人,伺候皇帝歇息,今日外朝有事,都推到明日再议吧。至于哀家承诺你的那件事,明日哀家会亲自告诉新都王。”
兖国长公主一朝失势,黜落长州,贬封号为沂城,褫夺封邑。她曾经经手过的斜封官,悉被革职、罢免。一时朝野哗然。当日究竟发生何事,皇帝未曾透露只言片语,引得外人议论纷纷。
随之而来的,是新都王改封雍王,出京就藩的消息。雍王还未弱冠,竟然就出居京城,大抵是为了避嫌于萧京纷纷扬扬的各种传闻。不过,他的封地离京不远,是肥沃阜盛之地,比之偏远而贫瘠的。
与沂城长公主对照,一远一近,从中可见端倪。
如仪听见这个消息,气得几乎咬碎银牙。看来皇帝将她黜居,是早就与太后商量好的,以此为筹码,来交换雍王就藩。
在朝野为这场疾风骤雨席卷之时,百骑营中的执戟李谈洲却身处病中。自从兖国公主府冒雨回来后,他旧伤复发,又生了一场风寒。
幸好皇帝对自己亲选的百骑一向宽和,允了病假。葛存等友人时来探望,病中也稍可引以慰藉。就连先前宴上认识的那位连侍郎,也托口信来问他安好。
他带病起身,寄信劝连宫商早作打算。不想连宫商回信,却说已不再附于兖国长公主门下,也不做侍郎了,而是投奔了雍王门下做一幕僚。连侍郎之长袖善舞,令人惊恻。大概,他也在长公主的盛势之中,提前嗅出了颓败的味道。
到康复后,确认不会过了病气,他重新回到御前。这一病好似新生了一般,他的眼神澹明许多,倒不似从前,心气外露,不与人轻易调笑。
皇帝偶然发现他回了御前,还记得他,一日召他来,喟然一叹道:“先前派你去监督过沂城长公主,你轻车熟路,就替朕去看看,府上都还剩些什么东西。”
他换了衣裳,驱马出禁城,去兖国公主府。
时维暮秋,公主府墙头迎着骄阳而艳丽怒放的木芙蓉,纷纷落瓣,被风吹拂去。
花事谢了,如荫的藤蔓掩着深锁的重门。僮仆尽散,昔日门庭若市的兖国公主府,在暮秋的光曜中如此冷清。
她走了,旧时梳妆台下还躺着那两截断了的梳子,蒙了尘,生了蛛网。
他就像这柄断梳一样,遗弃在这个萧京城里头了。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样绞动着他的心,叫他简直想要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叫嚷出来,发泄他沉积已久的愤闷。
他几乎无知觉地驱马快步,沿着出城的方向疾驰,仿佛这样就能赶上她那辆无情的马车。
他眼前仿佛晃动着那辆马车上悬挂的花穗,她在帘内轻佻而漫不经心的笑靥,她缓步行走时飘摇而起的衣带,她在他怀中沉睡时文静而轻巧的睡姿……
她在时,他不愿当她的棋子,宁可触怒她,让她将他赶出公主府。可是她走了,他却觉得心里好像轰然间空洞起来。
他真是疯了!
夕阳一路推着他往城外跑,马蹄踏踏地穿过城门,将萧京内的一切繁华都弃置马后。
城外是黄泥泞淖的郊野,秋色浸染了草木,一片杂驳之中,他看见两道马车辙深刻地嵌进野道里——这样深而宽的车辙,必然是王公贵族的车辇驱遣而形成的。
这两道辙印像两根粗绞绳一样缠住他的呼吸,不甘夹杂着悲伤和痛苦,一瞬间击倒了他。
他恍惚间手一松,骨碌地滚落下马来。从六岁那年学骑射以来,他还从来没有掉下马过,连他那位曾经一度饮马瀚海的祖父,也骄傲地称赞他是天生的骑手。
他仰面躺在车辙边,骏马垂下头来,不解地看着地上的主人。在这个秋露渐浓的黄昏,他觉得自己是这样无力。
报过了皇帝。第二日下值,他头一回来到内书堂。
内侍们的身量普遍瘦小,又长年伺候人,弓腰缩首。他立在其间格外地惹眼。见到他来,在此听书的众人忍不住瞩目于他,纳罕他从何处来,又为何混迹于宫里最受人瞧不起的内侍之间。
周遭目光像一根根刺一样扎向他。他抬起眼,掩住眸中的不适,对周围的人淡淡一笑作礼。
不高兴却要笑,他原先从来不这样。可是做起来,好像也没有那样难。
学士开讲了。诸人转过头去,展开书册。他亦振作精神,凝神静气地谛听教导。
一瞥眼,看见皇后立在内书堂的栅窗外望着他。
如仪扬起马鞭的身影晃过他脑海,她质问道:“你是皇后那边的人,对不对?”
好像有什么在他的胸膛里抽痛了一下。他思虑片刻,对着窗外的皇后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