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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一举一动都 ...

  •   如仪眯眼看了看小丫头的手,冻得红红的,身上的衣裳像是捡来的,垮垮地披在身上,很不相称,唯独头上的双髻还绑的齐整,拿麻绳紧紧地缠着。大概是跟着流民进城来的。她方才一路跟着如仪,出了一身汗,风一吹就瑟瑟发抖。

      如仪见了,撇撇嘴,毫不在意地回道:
      “就是个钿子,你捡走了,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也值得这么追着我跑?”

      小丫头没领会她意思,一双大眼睛还只呆呆地望着她道:“可是我爹娘教我,捡到了东西,要还给丢东西的人。”

      如仪上下打量她穷酸的装束,满脸的灰,脸瘦瘦的,身量又小,活像只小耗子。她眉间一动,想起好多年前自己从质子府的床底下爬出来的样子,也不知怎么,面孔就板了起来:
      “要是你爹娘说的都对,为什么你们会沦落成这副模样?你就应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把这钿子当了,还能吃上两餐饱饭。就你爹娘这样顽固不化,在这个世道上,是活不下去的,还会拖累子女一起挨饿!”

      小丫头被她一凶,吓得直冒泪花,一边哭,一边道:“姐姐,你不要骂我爹娘,他们都不在了……”

      听见她的哭腔,如仪的目光软和下来。她掏出绣着花样的白丝帕子来,递给那小丫头擦脸。小丫头抽抽泣泣的,如仪俯下身来,低声问她:
      “他们是怎么不在的?”

      “休、休鸩人打进来,杀人、放火、抢东西,他们、他们就不在了。我姐姐、路上也没有了。可是、我爹娘肯定不会拖累我的,他们不会叫我挨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上月。”小丫头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讲。她看起来这么天真,不谙世事,问什么,答什么。

      如仪凝眸注视她良久后,伸手把头上的钿子一一摘了下来,攒了足有八九个,塞到小丫头手里:
      “罢了,是姐姐说错了。这些是送给你的,你爹娘总没有说,别人送的东西不可以要吧?你藏好了,千万别被其他人发现,不然会有坏人来抢你的东西。你自己要当心。”

      小丫头冲她点点头,郑重地“嗯”了一声,如仪说了声“去吧”,她才跑走了,消失在满城的流民当中。

      如仪有些自嘲地想,屠城、逃难,这些她不是太熟悉了吗?不过她那时候做的也不好,倒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了。

      她望着小丫头消失的方向,心想,就连州府的赈灾也做得这样狼狈,恐怕长州地方官已经是左支右绌,难以应付。如仪柳眉一皱,脑海里盘算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家私。心头浮上些主意来,又有些犹豫。

      她在城中转了一大圈,逡巡徘徊许久,听着城中钟鸣,已是快要放衙的时候,终于在州府衙门前将车辇喊停。

      她半只脚还没踏进衙门里,新柳在身后唤道:
      “殿下,这——”

      皇帝解了她的禁足,不代表解除了对她的监视。拜访衙门长官这样敏感的行为,必然会上报萧京,落在皇帝耳中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

      如仪听见预料之中的劝阻,反而笃定了起来,她漠然地转过头,毫不在意地答道:

      “要是陛下问,你们如实答就是了。”

      她抬脚迈入州府官衙。她想: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半个月后,萧京来人了。如仪既意外,又坦然。她捐钱赈灾,又向地方长官献策的消息在城中已传开,说得难听些,就是她有意培植声名。

      也许这又触及了皇帝的逆鳞。

      然而来人却并不是为这桩事。

      太后薨了。早在去年冬天,她就已不治,却密不公布。长平长公主出嫁的第二日,才病倒在了慈安殿中。

      如仪跪在灵堂里,僧侣们在灵前颂念唱祷,嗡嗡地汇成一片。

      名义上,她也算是太后养大的,虽然在宫里时,太后对她的照料乏善可陈。如仪跪在灵前的皇族宗室之间,一片哀哭声里头,她干巴巴地眨着眼,也没什么眼泪可流,余光瞥着堂上供奉着的太后梓宫。

      她忽然有点怅然若失。当年为了扳倒太后,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结果输了,被困居长州经年之久。
      图什么呢?就是她什么也不干,如今太后不是也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头,一声也发不出来了吗?

      皇帝据说是因为太伤心,病倒了,也不知真病假病。如德应是真的难过极了,眼泪淌个不停。如仪扶着她,一边安慰,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的婢女也劝:
      “殿下,你是有身子的人,千万别哭得太过了。”

      “是嘛?”如仪听见这个消息,脸上绽出一丝笑意,想到这是国丧期,赶忙收了,只说,“既然如此,那你更不该哀伤过度。就是太后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好好养胎。”

      如德勉强止了眼泪,握着她的手道:“多谢姐姐的宽慰。我思念姐姐日久,何不到我府上相聚片刻?”

      如仪才张口应了个“好”,但见对面走来一人,身姿清越,穿着素服也极有风度。

      陆审。她不禁多看了两眼,这四年过去,状元郎风姿不减,脸上挂着戚容,反倒更有遗世独立的风采。

      不过,太后逝世,他一个外臣,就是做样子,也没有必要难过成这样吧。她看见他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驸马,今日我请如仪到咱们府上歇一歇,你看如何?”是如德在说话。

      如仪的脑子轰地一下,像处理不过来这句话似的。她诧异地看了看陆审,又看了看如德,又把她听见的话,一字一字地翻覆思考了好几遍,才惊觉陆审的身份。

      忽然一下,她就想到了当年为什么她去求皇帝,皇帝叫她不要对陆审存心思。

      是了……太后没有把侄女嫁给陆审,根本不是因为陆审拒绝了,而是因为太后她自己看中了陆审当女婿。

      好你个陆审,本宫以为你真是不党不群之人,原来早早就入了太后的羽翼之下!如仪心里大为光火,更气这个陆审,竟然成了如德的驸马。

      她甚至忽然想到,张太后是不是早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才会在病重之前把如德嫁出去,为的是让如德不必为了居母丧而再等三年。

      ……

      是了,如德样样都比她顺心,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苦,才学、德行样样压过她,就连她自己也没有话说。

      而如今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如仪更是尴尬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乎没有心思去听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

      直到如德唤她:“姐姐?”

      “啊,我——”她的目光扫过陆审,有点心虚,“我还要去探望陛下呢。”

      如德携起她的手:“陛下这些日子精神头愈发不好,恐怕现在已经歇下了,不如明早上,我和你一起去探望他。”她转头问,“驸马,我先前和你说姐姐要回来,府上是不是已经准备了?”

      陆审点头,没有看如仪一眼。如德自带着如仪上了车,陆审的车在后护送。

      到府上,已经备下了菜肴。

      如仪吃得心不在焉。陆审站着为如德添菜递碟,如德劝道:“这碟子鹌鹑送到姐姐那里罢。我这个月不再食荤了。姐姐倒是消减了些。”

      因在国丧期中,如德又一向和太后亲,为了表示服丧的决心,禁绝了腥荤,只草草吃了几口,便一味地劝着如仪多吃些。

      这下躲也躲不过。陆审在如德面前竟然也不犟,很顺从地向如仪请道:“沂城长公主,请用吧。”

      脸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如仪只觉得脸上的皮肉都有些僵硬紧绷,就连长州平日吃不到的珍馐,也尝不出味道来。曾经没弄到手的男人,此时成了别家夫婿,她心里倒不觉得难过,只有些不甘心,又因为如德对她实在没话说,这点子不甘心也只能强行抑制,最后就留下一滩尴尬的苦水,肆意地顺着她身体里的血液流到五脏六骸,叫她一举一动都浑不自在。

      尴尬的是此时处国丧中,不能娱乐,而如德的府上又冷清,没有东西来假装分散注意力,只能东一句,西一句地应付回答。

      讲到回京前,在长州遇见的那个小丫头,如德听得有些动容,眼眶红红地问道:“像这个小丫头一样,到长州逃避战乱的流民多吗?”

      如仪摇了摇头:“我……我最近才得以出门,也不甚清楚。”

      陆审突然开口了,有些愤懑地评论道:“元水河一战溃败。长州陷落的几座城池,人口足有几十万。流民逃窜奔波,恐怕不计其数。”他喟然一叹,“朝令夕改,任意更替,陛下的心志还是不够坚定,才致今日之败。”

      “审,你不要这样说陛下。”如德连忙制止道,又对如仪说,“陛下也是很关心那边局势的,都被气病了。他的子民流离失所,他一定比我们更加难过。”

      引到这个话题上来,总算不用自己开口说话。如仪方才的尴尬略微消散了一些,埋头用食箸夹菜。她低着头拨弄着碗中清淡的膳食,很没胃口地胡思乱想。忽然她意识到,在如德这里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面前的陆审心性耿直,倒不一定计较和她相谈朝政之事。

      她抿了抿唇,插话道:“陛下也有很多苦衷,想来输了一仗,也不能怪他一个人呀。不过我倒是许久不关心朝廷的事了。陆大人,你说的朝令夕改,是怎么回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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