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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长公主的目 ...

  •   提起前朝史,陆审眉目怿怿:“臣不敢邀功。集贤院失火,烧了许多典籍。国史文稿亦有损失,臣身居修史之列,却远在千里,空闻噩耗而束手无策,是为失职。”

      他不领会本宫的恩情,倒念着那几卷破烂手稿,搞得好像本宫召他去行宫,是逼迫他一样。如仪有些不快,放下帘子不再理他。心想着,这样文采风流,真是只可远观,听他开口说话,就没趣了。

      她于是不再多说,只是强留陆审在她附近伴驾,不许他远离半步。到宫内,李谈洲看见她时,她坐在高高的轿辇上,与侍女调笑,身旁陆审侍立着,一言不发。

      长公主的目光,如飞蓬一般游移不定,追逐新鲜。

      皇帝回了皇宫,又得提起精神面对前朝后宫的各项事务。他马不停蹄地去往太后寝宫请安,特地献上了居留行宫时,当地所获的玉灵芝,还有游猎时捕到的异兽蹄角。

      太后看了却并没有显出什么高兴来,只是问道:“看来皇帝在行宫,游猎驰骋得不少。哀家听说你还带回来一个新封的美人。你虽年纪轻,也该爱惜身体,取养生道才是。”

      皇帝料想到太后不会有什么好话,碍于要做天下孝道模范,只是点头答道:“是,母亲教训得是。儿子知道。”

      此时太后身边的胡嬷嬷领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儿进来。那男孩虽年纪小,行事却很听话乖巧,一双眼睛老实地垂下看地,跪拜道:
      “儿臣见过皇祖母、父皇。”

      太后唤大皇子近前来:“皇后说你近来开蒙,都学了些什么?也给祖母讲讲看。”

      太后和大皇子说话的语气倒意外的温柔。皇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一向疾言厉色的母亲,这个影响了两朝政局,仍然不肯完全放手的老妇人,此时一手抚着大皇子的头顶,一边显出慈爱的笑容。

      大皇子从前不常见太后,有些怯怯地答道:“讲了千字文,还在临摹。”在太后的示意下,他朗朗地背诵起来。兴许是因为第一次在祖母和父皇面前表现,大皇子有些紧张,中间卡顿了几次。

      太后却只是抚抚他的肩背,安慰道:“杉儿的记性真好。哀家看,你再多用一用心,很快就会大有进益。你小叔叔也聪明,七岁就能解《尚书》。杉儿以后和他多多切磋,必能比肩于他。”

      这一言夸了两个人,哪个都不让皇帝舒心。

      更令皇帝如芒刺入目一般的,是太后对孙儿这种和蔼的态度。皇帝好像从学书起,就不曾有过这种待遇。太后对他要求尤其苛刻,从来都是一副不满意的态度。皇帝有时自己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资质平庸,天性顽劣,尤其是在他那犹如模范一般的同胞妹妹如德,和早慧的弟弟新都王面前。

      太后又嘘寒问暖了几句,遂遣大皇子去用点心去了。大皇子临走前,眨巴着眼睛,稚气地打量了一言不发的父皇两眼,郑重地行了礼。

      太后待他走后,才幽幽道:“这么聪明的孩子,皇帝放他在皇子所教养,不是耽误了吗?”

      皇帝默然片刻,才答:“儿臣依的旧例,皇子所的师傅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学问不会太离谱。”

      “皇子所的师傅用不用心,皇帝哪里知道?当初新都王送了去,哀家就是觉得不好,才又唤回来亲自教导。哀家瞧着杉儿懂事,不如叫他到哀家这儿,和新都王一同读书。不知皇帝放不放心让我这个老婆子来管教?”

      皇帝嗫嚅着答:“是……有母亲的教导,是杉儿的福分。儿臣不敢赘言。不过母亲照料新都王,费了诸多心力,儿臣怎好再让杉儿来劳烦?”

      太后点头:“哀家是老了,精力跟不上了。既然如此,那就叫皇后照管大皇子起居,平日读书再来哀家这里罢。”

      皇帝回到宫里,面色不豫许久,终于还是拟旨。如仪来看二皇子时,从关贵妃这儿得知皇帝让大皇子认了皇后为养母,亦有些恼火。
      她心想,当日失火,没趁机杀掉皇后,可真是遗祸无穷。贵妃生一个孩子,她便讨一个孩子,饥不择食,连大皇子的主意都打上了。

      皇帝膝下这位大皇子,向来不得圣眷,是有原因的。当初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还未出皇祖母的丧期,临幸了一个宫婢,宫婢怀孕后被当时的张皇后知晓,怒斥了一番,到底使了些手段,替他遮掩过去。他的第一子因此得以降生。

      当时张皇后的话说得极重,让皇帝郁郁寡欢多时。如仪回燕时,正值皇帝与母亲隔阂日深,才能趁虚而入。皇帝面对大皇子,总是有些不舒服,故而平日里也不大留心自己的这个长子。

      “有太后撑腰,咱们永远也扳不倒皇后。”屏退宫人,如仪看着襁褓之中的小皇子,对关贵妃道。

      关贵妃这些天愈显得消瘦,一心都扑在皇子身上。她有些迟钝地答道:“妾也不大想这些了。只希望舟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真是够淡泊的!如仪好笑地想,难道我尽力推你上这个位子,就是为了叫你入宫给皇帝养孩子不成?她看着襁褓中的二皇子,瘦小脆弱的婴儿,因生不足月,药水灌得比奶水还多。她有些愠怒:
      “你若不执意跟着陛下去行宫,二皇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

      关贵妃被她训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如仪指着皇子道:“现在他好歹活着,就是咱们手里一个有用的筹码,一旦他长不大,夭折了,岂不是错过了此刻的良机?”她忽然眯起眼,想到一计,“要是他真活不成了,到那等田地,倒是可以借他来赌一把,说不定可以重重地打击皇后,也叫陛下更怜惜你……”

      关贵妃听她这样说,只是连声叹气,望着二皇子凝起眼泪:“殿下,妾知错了。求你别这样咒我的孩子。”

      若是关贵妃真有这个胆量,敢用一个小皇子的死来扳倒皇后,也不必她霍如仪这样辛苦筹谋了。

      如仪看她心性如此,不免失望,径自走了。关贵妃刚送走她,御医又来给小皇子诊断。进来一人向贵妃请安。贵妃面上愣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先前给我看诊的御医呢?”

      御医答:“胡大人不在太医院了。”

      关贵妃有些心不在焉,叫御医看了看二皇子。御医写了药方后,交给她的婢女处理。关贵妃叫那婢女,又拿了那药方过来仔细瞧瞧。

      她想到方才如仪提到二皇子的口气,还有她那一句“活不成了”,冷汗直流,再看这药方,只觉得满纸凶险。

      她暗自下了决心,待皇帝回到玄元殿,她抱着二皇子到了御前,跪下委屈道:“陛下,臣妾想换个御医。”

      皇帝惊讶:“这御医是兖国长公主一向信赖的。荐了过来,有何问题?”

      关贵妃想起如仪指责她跟着皇帝去行宫,才导致早产,心里不免有些发慌,说:
      “臣妾当初跟着陛下去行宫,听了御医的话,说孩子无碍。如今想想……实在是后怕极了。臣妾觉得,这些事儿还是得自己安排,才肯放心。”

      皇帝面上疑窦丛生,想起霍如仪之前给他支招,如何饶了先前那御医一命,竟也与贵妃的怀疑,严丝合缝的对上了。念此,他有些不豫道:
      “行了,朕知道了。照看二皇子的御医,由你张罗去吧。”

      他面对满案的文书案牍喃喃自忖:“兖国长公主……”

      而如仪回府后,思前想后,自忖关贵妃是不能指望了。避暑的事情结束,她也不能频繁入宫,遂又坐在窗前,支颐筹措起来。

      *
      皇后领着大皇子进了太后宫中,太后塞了一个玉露团到大皇子手里,笑道:“你尝尝看,这是祖母宫里头自己做的,在宫里头是独一份。”

      大皇子把玉露团捧在手里,嗅了两下,很馋似的,但顾及规矩,只是抿着嘴谢恩。太后忽然想到皇帝幼时也爱吃这个,有些感慨,缓和道:
      “杉儿,去找你小叔叔罢,叫他也别整日读书,当心坏了眼睛。”

      嬷嬷领着大皇子出去。皇后给婢女递了个眼神,婢女随即关上门,退了出去。太后恢复板着的一张脸,肃然问道:
      “那个刺客,可审出什么来了?”

      皇后摇头:“臣妾无能,那刺客本来捆着手脚,突然咬衣领自尽了。”

      太后“嗯”了一声,倒没有苛责皇后,只说:“你办事向来是妥帖的,只是他背后指使之人,心思狠辣,也未必这么容易查出。”

      皇后试探问道:“臣妾看那刺客尽心竭力,或许是有把柄在幕后主使手中。现今派人顺藤摸瓜,去寻那刺客平日交往亲近的人,或可找到一些线索。”

      太后不置可否地拨着手上的佛珠。她信佛,自进宫步步高升后,更加笃信,还捐了萧京内好几座大寺。

      半晌后,太后道:“其实背后是谁主张的此事,又有什么难猜的?你死了,关贵妃头一个受益,她刚生了个儿子,正风光得很。不过依哀家看,她是个蠢的,也没有这个布局的脑子和精力。”

      皇后点点头。太后突然道:“其实你也知道她后头是谁撑腰。不过哀家倒看着,关贵妃也不怎么领她的情。不然当初怎么怀着的时候,就把御医给换了。”

      皇后一低头,掩住眸间心思,只道:“看来关贵妃虽然是长公主荐入宫中,但她们二人之间颇有龃龉。”

      皇后轻轻启唇,终究没有告诉太后,关贵妃自怀孕后换的那名御医,是在她的授意下前去侍奉贵妃的。那名御医令关贵妃误以为自己胎像平稳,才会主动争取去行宫随驾。原本,只是想在行宫时下手,但霍如仪对行宫的一举一动的把握得极紧,最后接生换的是她自己的人,故而没有得手。

      毕竟太后再不喜关贵妃,二皇子仍是太后的亲孙儿。

      她低眉顺眼地等候太后的指示。

      “哀家对霍如仪是纵容得太过了!当年真不该让她留在宫里接近皇帝,才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她这人心思机巧狡黠得很。”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后,“她派人刺杀你,落在咱们这里,是桩好事,说明她如今有些沉不住气了!皇后可明白哀家的意思?”

      皇后起身,伏拜跪倒。她一双眼睛,低垂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地答道:“臣妾明白了。多谢太后的点拨。”

      皇后出了阁,仍旧是那个端庄大气的皇后。阳光一晒,她那张观音一样和善的脸熠熠生光。新都王在檐下舞剑,大皇子在一旁巴巴地看着,终于拾起一根木枝,跟着比划起来。

      一侧眼看见皇后,大皇子讷讷地放下木枝。皇后温和地唤他:“过来吧。咱们去玄元殿。”

      皇后破天荒地来到玄元殿。这几乎是这大半年来的头一回。皇帝因刚刚回来,政事积压,还在与外臣商事。皇后立在殿外头等候,撇眼间就看见禁卫之中,有一人似曾相识。

      她没表现出来,只是耐心等候皇帝叙事完毕,又回避了外臣。终于把大皇子带入了殿中,给皇帝请了安。
      皇帝嘱咐了几句,对着这一对新撮合的母子,没有太多话可讲。
      他埋怨地想,太后前段时间在盐铁之事上还算退了一步,此时又要干涉朕的后宫,无休无止,真是叫他烦厌。看见皇后,他就好像又被徘徊在太后慈安殿的阴影笼罩住了。

      尽善尽美、无懈可击的皇后面对他,应答依旧得体。枯燥的一场寒暄后,她带大皇子出殿,坐上轿辇回宫。半道悄悄嘱咐了贴身婢女几句。

      李谈洲莫名被分配了一桩差事。到皇后的长秋殿,心情忐忑地侍立着。帐后传来皇后的声音,言笑晏晏道:“当日相救之恩,你为何有所隐瞒?”

      自知皇后已发现了端倪,他索性答道:“微臣隐瞒,是因为微臣有罪。”

      皇后点头:“本宫今日叫你来,正是要治你欺上之罪。不过你能蒙混进集贤院,必有从犯。你如实招来,本宫或可看在你救本宫的份上,从轻发落。”

      李谈洲心头一沉,跪下叩拜道:
      “微臣的确有罪,罪在冒名,罪在欺上,罪在冀得逃脱……娘娘可以治臣之罪,数罪并罚。但请不要责罚旁人。微臣已经失忠,不可再失义。”

      皇后听了只平和地打探着他的面目,许久才笑出声道:“好了,本宫也不是一定要当恶人。”

      她问:“你冒这样的风险,去集贤院做什么?”

      李谈洲踟蹰片刻,有些难言地答道:“微臣只是想读些书、识些道理。”

      皇后在帘后笑道:“想要读书明理,何必冒这样的风险呢?宫中早已设了内书堂,请学士们来筵讲,内宫侍应之人均可旁听。不过……禁军百骑,多是豪门贵家子弟。兴许不愿意折节与内侍们为伍。”

      她忽然轻笑一声:“本宫扯得远了。只是你当日救我一事,本宫一时也无法赏你。不知你能否做到,不怀怨怼,决不声张?”

      李谈洲闻言,眸光一闪,垂首道:
      “微臣多谢娘娘的指点。是非已明,赏罚次之。微臣没有不满,反倒要多谢娘娘饶恕微臣之罪。”

      出了长秋殿,他才惊觉汗流涔涔。皇后和声细语之中,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她要他不许声张此事,是因为已经觉察到什么了吗?皇后平常鲜少踏足玄元殿,与皇帝多有龃龉,如今却也肯折腰降节,是否也表明了她要与关贵妃对峙的态度?
      萧京的秋风萧萧瑟瑟地吹拂起来,迎面叫人猝不及防地打个激灵。九月了,天将要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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