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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此外,他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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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屏风里头安静了下来。如仪惴惴不安地往屏风里头瞧去,但见稳婆倒拎起孩子的脚,拍打了几下。终于,微弱的一声啼哭响起,整个产房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这时才缓缓走出房间,看见皇帝在外头喜不自胜地抓着青美人的手,对她笑道:
“朕又有了一位小皇子了!”
如仪想到方才看见的新生儿,面色发绀,声气不足。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仍旧提起一道笑意: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你们还不快给陛下瞧一瞧。”
稳婆抱了襁褓出来,呈给皇帝。皇帝因觉得夜深风冷,遂令人抱了孩子去另外一间,与青美人说笑着去瞧了。
关贵妃这头仍未消停,稳婆还在缝合伤口。
关贵妃叫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安静下来。如仪在屏风外头候着,支颐几乎睡着,等到她醒了,腾身到关贵妃榻前,只听见她第一句话问道:
“殿下,你好狠心。你怎么忍心叫我下半辈子都不能侍寝……陛下再也不会宠爱我了,你还不如叫我死了……”
如仪原本关切的神色默默转冷,她板起脸,肃然道:“这和本宫有什么干系!”
她气恼地拂袖离去。
如仪走出关贵妃产室,赵御医仍在等候。她找了个僻静宫室,阖上门,开口问道:
“皇子你看过了罢?怎么样,能养得活吗?”她眼风扫过那人,“这里没有别人,你大可以据实禀报。”
赵御医这才放心答道:“皇子面无精光,肾气亏虚,恐怕要多多调养,以补先天不足。”
如仪问:“你可有信心调养好他?”
赵御医惊慌答道:“臣人微职轻,恐怕难当此任。况且……关贵妃从前的胎像,是她特意点的另一位御医在看,为何殿下不用他?”
如仪摇头:“关贵妃为了巴结圣心,竟然叫她的御医告诉陛下,她胎像安稳,好让她随扈前来。本宫实在不能叫这种人留在她身边。贵妃常常犯糊涂,得有人替她参详。本宫也是为了她好。”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烛光在她深邃的瞳子中摇曳。
*
皇子新生的喜讯很快传回萧京。这是皇帝的第二子,得到了非同寻常的关注。皇帝连打猎都比平时早归许多,只为了常常来探望皇子。因皇子早产,皇帝又从萧京召了不少御医来行宫替皇子调理身体。
小小一个孩子,成日浸在药汤的味道里,看着倒可怜。皇帝一时生了爱子之心,不禁长嗟短叹道:
“早知如此,朕真不该带贵妃来行宫。”
如仪劝慰道:“这也是先前那位庸医误诊,才致如此。此等死罪,陛下不杀他,已经足够宅心仁厚。何必为他的过错自责呢?”
皇帝的性子随先帝,又比先帝更宽厚些,不喜欢这些血光之事。他只是道:“就当为舟儿积些福气罢。”
“舟儿”是二皇子小名。因降生前皇帝在船上,便用来唤他。
“陛下说得也是,只是这事若为太后得知,恐怕又有些言辞。”
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太后就感叹过他过于仁懦,“妇人之仁,也许不该坐这个位子”。这话通过如仪安插的眼线,辗转传入皇帝的耳中,一度令还是储君的皇帝深受打击。
皇帝听她说得不无道理,有些犹豫。如仪此时趁机道:
“陛下若真不想杀他,又不忍心坏了规矩。不如先叫太医院依例处置,再大赦天下,这样既饶了他一命,也为皇子积了大德。想来神明垂佑,诸人感激陛下的恩德,也一定会为皇子用心祈福的。”
皇帝面上淡淡的,也不知何意:“如仪真是聪明,总是能想出法子来。”
如仪听他这一句,又不像是夸赞的语气,有些惴惴地笑道:
“臣也是胡乱建议的,我见识短浅,要是说错了,也只能任凭陛下罚了。”
皇帝夜里得空,终于碰了折子,除了新送来的,还有太后过目后,附了新的意见叫人送还回来的。
萧京那边尚不知道皇帝已经离谱到连折子也给别人处理了,太后只按寻常惯例答复,原先皇帝头疼的关于盐铁政策的负面声音倒是小了很多,只是如仪趁机在官员迁陟当中,做的那些手脚,也一览无遗。
皇帝看着折子上如仪让集贤院待诏起草的批语,一时心头五味杂陈。又把折子丢到一边,叫青沅来作陪。
今晚上皇帝又喝得大醉,醉了就伏在青沅怀里喃喃地说着醉话:“你们一个个儿的,聚拢到朕身边来,都怀揣着一肚子自己的居心……”
青沅的娇靥挂在脸上:“哎呀,陛下,你醉得太厉害啦。”
大赦的诏令传回萧京,二皇子的诞生,一时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皇帝为了皇子大赦天下,这是自登基以来的头一回,其声势浩大,令阖宫上下,莫不议论此事,又好奇行宫那头,如今已是何种形势。
皇帝虽赐了贵妃不少厚赏,但迟迟没有给予大赏册封。关贵妃身为皇子母亲,又一向深受隆宠,这是不寻常的事情,也令有心人纷纷揣测,陈皇后无宠已久,皇帝是否在犹豫,要不要赐给贵妃与皇子更为尊崇的身份。
太后在宫中过问此事,亦不觉皱眉道:
“皇后呢?去承德殿叫她来哀家宫里。”
“皇后娘娘一时不在宫里,承德殿已打发人去请她了。”
太后感叹道:“她倒是一向坐得住。”
集贤院里头僻静得有如与人世相隔,外头的纷纷扰扰,都停留在那道太祖亲笔题写的门匾之外。从西边户牖中泄漏而入的夕照,映亮了其间飞舞旋转的微尘。皇后陈氏立于其间,也不知已站了多久,面上却未曾显出疲惫怠慢的颜色。
比起内宫,皇后更喜欢待在这里。内宫长年弥漫着甜香粘腻的味道,像一条条红绡抛出,要蒙上人的眼睛,将人沉醉缠绕其中。
而集贤院不同,这里氤氲的纸墨味道,叫她依稀地怀想起书香门第里,待字闺中的时光。在往来谈笑的鸿儒大家之间,她仿佛能窥见父兄的影子,令她感到熟悉又亲切。
一两声鸟鸣窜入。夏季燥热,集贤院藏书阁里窗户洞开,偶有乌雀惊飞而入,也并不稀奇。随即又有噼里啪啦的几声,皇后心感古怪,环顾四周,却无异常。
等她鼻息间晃入一股烧灼的气味,才惊觉不对,一转头,但见阁中一角涌起明亮的火光,火舌卷着连篇的书册,滚滚地燃烧起来。
浓烟呛得皇后连声咳嗽,持卷步出书阁,有个黄门恰是来寻她的,急急忙忙地弓身禀报道:“皇后娘娘,书阁走水了,请您快快移步别处!”
宫人们抱着皮袋、溅筒前来灭火,步履纷乱地涌入集贤院中。一边才开始救火,很快又从另一间书阁中传来惊呼:
“这边也烧起来了!”
皇后环顾四周,却不见贴身婢女的影子。那黄门像是看穿她心思,说道:“碧枝姐姐方才往沉水阁去找人救火去了,特地嘱咐奴才来集贤院和娘娘禀报一声。”
皇后遂不耽搁,随那黄门往外躲去。
附近侍应值守的宫人,此时都往集贤院救火去了。远处传来宫人救火,一声声呼号奔走之声,恰衬得四下阗寂。
她此时冷静下来,端看那黄门,却觉得他眉目陌生,不像是自己宫里的人。她掩住心头疑惑,开口道:
“此事还需赶快禀报陛下。你先替本宫跑一趟玄元殿。本宫就在此等候。”
那黄门在前头弓着背领路,听见皇后吩咐,转头来笑道:“怎么好让娘娘千金之躯,在此候我一个奴才呢?”
他脸上堆满笑意,从一道道细褶中溢了出来。忽然,他袖口闪出一道锋利的寒光,皇后警醒地闪身躲开,呼喊道:“来人——”
那黄门面目狰狞地举起尖刀,皇后下意识抬起手臂想要抵挡。忽然他面色一滞,躺倒在身后书吏打扮的人脚下。
李谈洲身着集贤院吏属的服饰,见到大惊失色的皇后,跪下道:“微臣救驾来迟,叫娘娘受惊吓了。”
他俯下身来,将那黄门的手反剪,扯下一条系带,束住手脚。一抬首,只见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也不知怎的,无端地叫他觉得心慌。
他解释道:“微臣方才见娘娘跟随这位黄门,面色疑惑。以为是在外城迷途,所以跟了过来,恰好遇见此事。还请娘娘宽恕微臣的失礼。”
皇后点头答道:“本宫知道了,多谢你出手相救。”她望向不远处腾腾升起的黑烟,“本宫要回集贤院,你在这里看住他,必有大赏。”
李谈洲应了个是。皇后走后,他才放下面上诚惶诚恐的神色,目光冷峻地看向地上的黄门。
他并非偶然路过,在集贤院看见那名黄门去寻皇后时,他就觉得蹊跷了,所以一路跟来。
这个黄门一向在集贤院行走,此外,他在公主府也和这黄门打过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