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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她走近他, ...

  •   陆审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她的气恼,但他语气里却有微微的不快之意,如仪自知她方才那“乱七八糟”的评语是失言,遂收了眉间郁色,讪讪道:

      “是本宫错怪了你们,那你给本宫阅读罢。”

      陆审问:“从哪里开始读?”

      要读,那自然是读得越久越好。如仪是提前找人打探了集贤院轮值的,今晚就是陆审轮值待诏,要到在宫里宿上一晚,平明才出宫呢。若是内务不至,外喧俱寂,谁也没办法打扰他们。
      她勾起一道笑意:“那自然是从前朝立国读起。”

      陆审点头。他到各个小案下收集了已写成的书稿来,临着窗,捧起翻阅,查找相关的篇章。从窗内扑入的天光映着他的侧脸,隽爽清举,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眼尾曳出一道细长,含情凝神在那案牍之间。

      如仪瞧着赏心悦目,这才有点满意这趟,没有白来,却无心听他念得什么了。只顾着看人。一边看,一边想:这人也不瞧一瞧我,难道他是眼瞎了吗?

      陆审专心致志地读着,旁边霍然亮起大半片,原是兖国长公主亲自去点了烛火。

      明亮的光焰照着如仪半边看似不施铅华的脸,白里透红的脸旁,灼然似桃花,两条蛾眉下头嵌着一双盈盈含波的眼睛,勾魂摄魄。一时竟分不清是烛光照亮了她,还是她照亮了烛光。

      陆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摇头道:“殿下,还请熄灭火烛,此处藏书甚多,夏夜物躁,极其易燃。”

      如仪的脸霎时暗了下去。她没好气地盖上灯罩,又心生一计,凑到陆审跟前。她眯着眼:“这光线这么暗,你看得见吗?我听说你们读书多的人,容易视目受损,万一你胡乱读错了,本宫这么错着回禀陛下,可怎么办才好呢?”

      陆审说:“殿下不必为臣等担心。臣看得清。”

      “是嘛?本宫不信。”如仪嘴边逸出一丝笑意,“那我考你一考。”

      她夺过那书稿来,指着那稿上的字:“这是什么字?”

      如仪故意把书稿往自己怀里又揣了半分,择了一个注解小字,不怀好意地看着陆审。

      陆审的眼睫动了动。

      如仪心想,叫你装柳下惠,要看清这字,你总得凑到我怀边来瞧。

      陆审沉吟了片刻,忽然道:“登墙窥臣,至今未许也——这是未许的‘许’字。”

      如仪听见他这话,知他说的宋玉典故,言下之意,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甚至将她比作登墙窥视美男子的邻家之女。

      他看穿了她,却不动声色,拒之千里之外。

      如仪一向仗着自己的容色,所向披靡,未曾受到过这样的打击。她嗔怒地想,除了这张脸,除了他笔下那些旖旎的词句,没有一样是他愿意令她称心的!

      如仪连瞧他的心情都没有了,只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没有做一件像样的事情,上赶着来受气。

      她看着对面摆着的一面大铜镜,上头錾刻着一行字:“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瞧着里头自己的影子,服饰素淡,满头的白纷纷,缺乏颜色,气不打一处来。早打听到陆审性情耿直,却不知道这么噎人。

      投其所好——投个什么劲儿呀,搞得和如德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守丧呢。她心里头忽然殷切地怀念起自己的珠花和点翠、金钿与钗凤,只有这些个珠光宝气的华服丽饰,才能配得上她这光艳动天下的兖国长公主盛名!

      陆审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她的气恼,径自整理书稿,为她念诵。

      如仪默然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地摆手道:“本宫听你们这书,修得很不错。就读到这里吧。”

      陆审不慌不乱地答:“还请公主届时提前谕知集贤院,以供臣等提前誊抄检阅。”

      他听出她是扯了陛下的旗号,故意来访,所以只提“公主”,而不说“陛下”。

      陆审自小在陆家耳濡目染,不会被轻易地糊弄。如仪心虚地应和道:“本宫会的。”

      她不甘心地看了看陆审。是了,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相貌,必然深受追捧,他相当自知。也许当她踏入集贤院时,他就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

      如仪忽然没有了对他殷勤的热情,再热情也只是讨他厌烦而已。她于是平静了语气道:“陆待诏在此整理书稿,本宫就不淹留了。”

      如仪步出北厅,自往前厅去。出来时月亮才刚刚在东边挂出一个小小的尖儿,朦朦胧胧的暮色还未完全笼罩。

      她失魂落魄地坐上迎她的车轿,在无人的车厢里,她那种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的耻辱感,稍微得到了缓解。

      她靠着轿帘,叫住视目所及的那个身影:“你——”

      李谈洲转过头来,面色沉沉地跪在她轿角边:“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方才就看见她了,透过轩窗,看见她的车轿。轿角挂一串凤仙花,灼得人眼目生痛。

      她来了,自然与他无关,视线里只有那位今夜当值的陆待诏。他为什么知道呢?隔着一扇桃木门,他听得见长公主刻意拖长了的温柔妩媚的声线。

      她的声音对他这样特殊,哪怕他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来。她笑,她啼,她嗔怒的声音,当然她从来没有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过话。

      因为他不配。

      那种刺痛感像浮冰渣子一样在他心里横生而出。李谈洲知道他的刺痛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宁可把眉间那一抹郁色隐藏起来,只是面无表情地跪在如仪车边。

      如仪从帘内露出半张脸来:“你上车来。”

      他故意冷冰冰地答:“卑职还要回营交值。”

      如仪“哼”了一声,凄凄地说道:“那你走吧,爱去哪里去哪里!”

      她微翘着嘴,目光不离地盯着他,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水光盈盈。他抬头看她一眼,终于还是起身,谮越地踏入她的轿厢。

      “去公主府。”她吩咐着,却没转过头来,仍旧望着轿外头,半面白皙滑腻的侧颜掩在鬓钗下,领子里探出一截修长的颈。

      公主府的风里夹杂着五月的茉莉香,被称为“宝珠小荷花”的蜀中名花在堂下肆意地张着花苞,如仪看都不看一眼,让那些白色的重瓣花朵在风里头自顾地摇曳。
      她领他进香闺之中,沉香木制成的香阁,在夏日炎炎里愈发香气馥郁,把人涌没。如仪卸下满头的珠饰,随手弃置。乌发如瀑布一样垂下,她看着房中的铜镜端详片刻,转头问道:
      “我美吗?”

      他望着她的脸,淡然道:“殿下是当朝最美的公主。”

      她走近他,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那你喜欢我吗?”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郑重地答:“喜欢。”

      如仪满意地点点头,好像根本不在意这话有多重,只是如释重负一般道:“好,这才对。”她踮起脚吻他,一层一层地褪下他的衣裳。

      *

      如仪倚在他怀中,仔细地想着陆审的事。

      她一开始是觉得气愤、郁闷,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位相貌出众、出身高贵、学识过人的翰林待诏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可是冷静下来,她转念一想,喃喃自语道:“我是当朝最具声势的长公主,我想要的东西,总是可以抢到的。”

      就好像当年她只是区区“宣城公主”,食邑微薄,可是如今,却已经拥有了千户食邑和“兖国长公主”的名号,而权势已然压倒了嫡出的长平长公主如德。
      当年为了示弱,将公主宅让给如德,可是如今,她拥有了更加华丽辉煌的崭新宅邸!她妆奁中的珠宝,比后宫的宠妃们还要多。只要她动一动手指头,朝堂上从上到下,由内朝到外廷,都会有人为她前赴后继,摇旗呐喊!

      这都是靠她自己争到的!如仪心头翻涌,难道她还连一个孤高耿介的文臣都弄不到手吗?她醒悟过来,像这种心气高傲、自恃才貌的人,讨好他,称赞他,对他也丝毫不起作用,因为他听得太多了。她干嘛要投其所好呢?面对他,她的仰慕、欣赏是毫无作用的,她应该动用她最有力的武器来——那就是“君”对于“臣”的压制。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她轻抚着李谈洲的肩,微微一笑道:“你真好,让我高兴。我赏你些东西吧。”

      李谈洲推开她,默然地起身穿好衣裳:“我要去交值了。”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不高兴了,就要唤人来排解。是他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任务是讨她开心。

      他踏出公主府,对自己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厌恶之情。

      *

      皇帝因政事繁忙,避暑事拖到六月初,终于起了銮驾。太后因称途中劳顿,也推辞不去。

      这时有监察御史上疏进谏,说太后留暑中,而皇帝居凉处,清温之礼,窃有未安。况且太后若思念皇帝,两宫往来三百余里,如何时时尽孝?

      这一道进谏,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当真有感而发。

      皇帝恼他们多事,又不敢不重视孝悌之议。最后还是如仪听了消息,从关贵妃宫里过来,缓步迈入玄元殿,蹙眉道:
      “皇兄,何必为他一道折子生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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