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渣了大司马后》十三沅

29、第 29 章 这是他从未

　　如仪眉头一跳，起身乘轿辇到集贤院门前。那儿已经围聚了一批集贤院内修书的学士，见到长公主苛待下人如此，义愤填膺。

　　如仪唤人来打了一盆凉水，当头浇在那黄门身上。

　　那黄门睁开眼睛，如仪便要叫人带他回关贵妃宫中。那群围观的学士中议论纷纷，但见如仪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又听闻长公主盛势，皆不敢出头。

　　这是有个穿白襕的文士出列跪倒：

　　“殿下，人无贵贱，皆父母鞠养，怎可苛刻如此？您的手段残忍，恐怕容不下这位宦者。还请将他移交有司处理。”

　　他风度清贵，举止从容，即便是跪着，也不卑不亢，像一株铮然的梅花。

　　如仪只心想，这又是个想要借讽谏自己，来扬名立万的腐儒了。

　　她嘴角一扬，将手中香扇轻叩轿厢，反唇相讥：“不好好修书，反倒擅离职守，管本宫的闲事。你也配教我怎么处置宫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语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周遭诸人见此情形，便知这位长公主不会放过此人，纷纷噤声，又暗自替这出头鸟捏一把汗。

　　那人没有被她这番话吓退，反倒抬起头，露出一张朗然照人的脸，濯濯如春月柳，是此形容。他有如芝兰玉树，坦率地答道：“臣是翰林待诏陆审。”

　　这名字和那诗集上风流宛转的词句联系起来，顿时叩响她脑海里的回忆。

　　难怪她觉得这个名字耳熟，陆家浊门，首鼠两端，为皇帝所不喜。可今春皇帝偏偏钦点了一个陆家的状元，只因他风骨奇绝，不与族亲同流合污，宁可走科举，也不肯仰赖祖上荫蔽。

　　那人就是眼前这个陆审。

　　她怔然片刻，手中檀香扇滑落，跌在辇下。

　　这一道跌落之声悠长地回响在肃静的集贤院前。李谈洲听见这一声，从书阁内向外望去，隔着窗上雕花，一览无余地望见了她的失态。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如仪望着陆审的脸沉吟片刻，众人屏息凝神，她终于缓缓说道：“陆学士，你说得对。”

　　诸人听见此话，纷纷震惊不已，却不知她是何用意。但见如仪高坐在辇上，吩咐道：“还等什么？没听见本宫的话么？把这个奴才送到内侍省去处理。”

　　听见如仪明白发话，一旁的奴仆终于上前去，抬起那黄门走了。

　　如仪看见陆审脸上闪过的惊诧，微微一笑：“怎么？吾知所过矣，将改之。你也不许？”

　　陆审听见那话，是《左传》里的句子，自然领会，眉头松动下来，露出温和的颜色。

　　如仪轻轻扬手：“回驾。”

　　陈皇后的轿辇这时也已到了。她一身简朴，不似如仪一般插了满鬓的绢花珠饰，只饰了正宫的服制以示身份。但她坐姿端正，举止从容有度，众人纷纷叩拜行礼。

　　如仪见了她只是笑，却不下辇，明知故问道：
　　“皇后娘娘，怎么您也来了？”

　　陈皇后答道：“听说这里有个黄门晕倒了。本宫来瞧瞧。”

　　如仪唇角流露出一抹闲闲的笑意：“娘娘，本宫已着人将他送走了，您要看，便去内侍省看罢。”

　　陈皇后神色自若道：“既然已交付内侍省处理，本宫也就放心了。多谢长公主替本宫处理了此事。”

　　如仪微微颔首，不再说话。起辇与陈皇后擦肩而过。

　　陈皇后在她身后，和气地向众人道：“诸位平身。还请回归原职，安心从事。”

　　如仪坐在轿辇上暗自地想，她真是爱多管闲事，偏偏一副“正人君子”姿态，叫人挑不出错处来。难怪当初群臣会举荐她为后，难怪太后会选她。

　　所以也注定她无宠，在宫中要被关贵妃处处压一头。

　　陈皇后知道关贵妃是从兖国公主府里头出来的，亦晓得如仪与关贵妃亲厚，而与太后不和。

　　对这位并不蠢笨的正宫娘娘，如仪懒得与她做表面工夫，装一团和气。反正她们两人心里都明白得很。

　　陈皇后无宠而稳居中宫，是靠着太后撑腰，平时自然也不会主动对如仪献殷勤。

　　“……以皇后的性子，对谁都不可能卖弄笑脸。这就是你的好处。皇帝处理国事，本就焦虑，难道还要再对着一尊菩萨解忧？”如仪回到关贵妃宫中，回想着皇后那张平水无澜的观音脸，感叹道。

　　关贵妃没资格议论正宫，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在一旁替如仪剥着莲蓬。

　　这就是皇帝看上我的好处，连这一分好处，也是长公主调教得来的。她有些失落地想着，垂下眼睫，目光在嫩白的莲子上逡巡。

　　如仪拍她的手：“好了，你别像个奴才一样，做这种卑贱之事。”

　　关贵妃讷讷地松开手，莲子皮散落在案上。宫婢们上前来拂去。如仪心不在焉地用柔荑一样的玉指捻起莲子，问道：
　　“去年贡举唱名的时候，你去了吗？”

　　关贵妃答道：“妾去瞧了。”

　　“是么？本宫听说去年的状元是陆家人，你可还有印象？”

　　关贵妃略略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人。那时隔着帘幕，妾在皇后之后坐着，也瞧不真切。不过陛下是高兴，夸他文章写得很好，是国朝之士，还诵了几句他的诗文给妾们听。不过妾实在记不太得了。”

　　“嗯。”如仪颔首。

　　关贵妃见她面色淡淡，似乎并不满意，又绞尽脑汁地回想：“还有一事，是太后的堂兄，据说想嫁女儿给这位状元郎，陛下那时听说了，好像不大高兴。不过后来嫁的好像不是这个陆状元，是陆家另一位公子。”

　　如仪闻言，面上浮起一道笑容。

　　关贵妃不解，她解释道：“看来太后也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是她张家能糟蹋的。”

　　宫里只有如仪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太后，关贵妃脸色一白，仍旧低头弄她的莲子去了。

　　回到府里头，如仪又拿起案上的诗集，翻到写着“陆审”的那一页，她喃喃地念着，心想，怎么自己这一年来竟像瞎了一样，这样上好的人物就在皇城里头供职，出身高贵，谢家宝树，她也没留心过！
　　又想，是了，他有如此出身，又有如此才华，根本不必干谒请官，自不会主动找上门来，与她有什么瓜葛。
　　连太后都不能奈他何，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如仪心想，要是这样的人反倒落到她手里，这种胜利，才真正能刺激太后一把呢。
　　她倚着窗，笑意宴然。

　　从关贵妃的锦华宫到集贤院，热辣辣的日头一照，叫人汗流浃背，妆都要花了半分。如仪叫人撑着伞，挡着西斜的日头，好让自己面上敷的桃花粉，能保持那番艳丽自然的色彩。

　　此时正是申末酉初，陆审本要交值，集贤院里头进来一位丽人。

　　她今日鬓边没戴皇帝赐的那只火玉钗，反而配上一把半月的小圆梳，横梁上嵌着银花，后头横插两股银发钗，前头饰一朵烧蓝的花枝步摇，垂下几道莹然的珠光。

　　简直和前几日那个满头朱钗宝饰，恨不能簪遍每一根发丝儿的帝姬判若两人。

　　陆审低头行礼，想了半晌，才恍然道：“见过兖国公主。”

　　他对自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如仪心中有些不快，她无往而不利的美貌，难道落在这个人眼里，也留不下一点痕迹？

　　但她面上没显出生气来，只是笑一笑道：“陛下避暑的时候，打算趁闲读一读你们修的书。本宫今日替他来瞧瞧你们修的那个前朝史。”

　　陆审讶异，但还是欣然从命。他领如仪进院内，过一处庭院，往修书的北厅去。

　　宫里对这些风雅人士是很敬重的。就连如德自小都是受张太后的请来的当世名家大儒教导，更不必说皇帝，对这些文臣名士，很是敬重。院里植了玉蕊药树，曲壁上画着山水怪石，皴然可观，如仪连忙叹道：
　　“果然是个治学修书的好地方。这山水绘得上好。”

　　陆审点头：“是。”便不再说话。

　　如仪本指望他说上两句，这画是何人所绘，至少卖弄几句，她也能顺着话茬，多说上两句。结果陆审就这么一回，她没话可说，只得讪讪地笑了下。

　　到厅中，两旁立着各一颗松柏，中间布一张大案，两旁还各陈设了小案几，以供诸人讨论撰写。那大紫檀木案上放着连篇的卷牍，摆的井然。如仪望见那一堆书卷，又笑道：
　　“你们倒是才思敏捷，已写了这么多！”

　　陆审指了指周围那些小案桌上胡乱陈设的笔墨纸砚：“那才是臣等所写。”他回头看了看那摆得整齐的一堆，“这是用来阅览参考的前朝记载。”

　　陆审拾起一张小案上的草稿：“殿下要怎么看？”

　　如仪望了一眼，见那上头涂涂改改，混乱不堪，又用蝇头小楷，写了许多注解，蹙眉道：“这书稿乱七八糟，叫本宫怎么看呢？”

　　陆审端然地答：“笔法春秋，流传后世，不容一字偏差，必须反复推敲删改。还请殿下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