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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而他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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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仪想了片刻:“没有。除了更俊了,更高了,更结实了,声音更粗了。其余都没有变。还是喜欢捏人的脸,不爱言笑……官还是这么小,不,比我那时候赐你的更小了!”
突然,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居然容忍一个九品的执戟来侍奉我!”
“……”他无言以对。
如仪眼珠一转,想出一招:“你要不要我给你去求官,陛下很听我话的。”
“不要。”
他很想升官进爵,朝思暮想,可他不想要她赐予她的官职,从此成为她众多面目模糊的男宠中的一个。
如仪没说话,只是打量着他,不知何意。
过了一会儿,她恢复神情,哼着小调,摇着他的袖子,漫翻着镜台下的那本册子。她像一棵藤一样倚着他,时而挠挠他的腰,时而蹭蹭他的肩膀,惹得他一身火气,偏偏又不能动她,只好把目光移到那本书上。
那是本选集,里头收录了本朝近几十年流传的诗。霍如仪恰好翻到一页,题的一幅墨竹图。诗写得有趣,前头序里记了作者,因夹了一朵桃花做书签,被染得墨迹不清。
她垂下头来仔细瞧:“这作诗的人叫什么?”
他亦凑近了去看。两个人头并着头,鬓角厮磨,不约而同地念出来:“陆审。”
她抬起眼。李谈洲凝神在她带着笑意的红唇上,过一会才移开眼睛。如仪支颐细思:“这个名字倒有点耳熟……大概是陆家哪个讨厌的老头子吧!可惜了这么文采风流的诗。”
他苦笑:“老头子写的诗就不好了?”
如仪理直气壮地摇头:“老而不死是为贼。贼写诗再风流,也不过是骚客顾影自怜,意会些闺怨怀春的陈词滥调。只有年轻又俊俏的,作些香草美人之流,尚还值得想一想。”
他在她这通刻薄的歪理之下,正无话可说。她指一指他道:“唔,要是你写,我也可以勉强看一看。不过,可千万不用写我了,他们写得够多了。”
他略思了一下“他们”的含义,不快地答道:“我不会写。”
如仪没生气,也许她正乐得见他如此:“你不会,就学一学嘛。”
“那你把这本册子借我看几日。”他对葛存那一水儿的命理玄学之书已经厌烦透顶了。
如仪把册子藏到一边去:“不给。这上头有我题跋呢。”
“那叫我到哪里学?”
“是个好问题……”她思忖了一会儿,“宫里有集贤院,那里应该藏了很多书。你去那里学吧。”
他心头一动,但面上只是说:“去了也不会学写诗,自有别人替你写。”
原来他是为这不高兴,如仪笑得花枝乱颤,倒在他肩上,险些连书也掷到地上去了。
临走时候,他踟蹰了许久,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长主……”
如仪瞧见了,好奇地张望两眼:“这是什么?”
“梳子。”李谈洲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如仪接过那梳子:“唔,磨得倒很好,画的图案是木樨花?这倒很合我的心意。你在哪家铺子里头买的?”
李谈洲斟酌片刻,答道:“我不记得了。”
她把玩着它,微微一笑,插到鬓边:“倒很别致。”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才翩然告退。
没有哪家店卖这样的梳子,这是他亲手磨成的木梳。
兖国公主和亲之议沸然的期间,他心想,她如果真的被遣去休鸩和亲了,他一定要把它送给她,以寄托他的一份念想。
可是看着这把木梳,他又想起那时候,他一边磨,一边恼恨自己的位卑人微。他什么也做不成,只有这把梳子,在他的事事尽求完美的挑剔之下,磨得盈光滑润,几乎能媲美妆奁铺子里卖的货品。
却也只是一把梳子而已。
没有权力,梳子只是梳子,公主仍是公主。而他于她,也只是日常消磨的调剂而已。
新柳引他从角门走出,他走上大街,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心事重重。
*
集贤院保存着天家藏书,平日里内间不许点灯,昏沉沉的。
寻常臣等不会闲来无事,去皇帝的书堆里头找书。宫里能进出无碍的几位,也没有天天上这儿来的闲情逸致。故而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在此修书的官员进出,比起宫人云集的玄元殿,十分萧索。
他先是有意和集贤院的卫士攀谈,继而结识了管理集贤院的一个吏属。离皇帝近是有些好处,与其他人打交道,都会看在御前的份上笑脸相迎。
他下了轮值便去找那吏属,禁城外圈比起内城更添潇洒,穿过大半个宫城,来往文臣内值,风度翩翩地抱卷持轴。
躲进集贤院的一间藏书阁中,他孑然地在其间消磨光阴。有人问起,那吏属只说他是进来替他打扫藏书的帮手。
集贤院的五月,晴云叆叇,照进昏暗的书阁中,汇成一道道光束。尘埃在其中漫舞,有个人从架几那头走来。李谈洲放下书,装作在清点的样子。
原是个宫装女子,生得眉端口正,面若观音。她周身朴素,比起长公主等出入宫廷的盛装,她裙摆上只有寥寥几片绣花,可是不知为何,着这样简朴的一身衣裳,却有种难以接近的凛然气质,显得与众不同。
也许是因为她头上那只金钗的样式,即便是在深受圣眷的关贵妃发间也从没见到过。
她默然地立到书架前,素手拾起一本,翻览片刻,一转头,发觉身旁那位宫人已经伏拜在地上多时。
“起来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这几日风和,该趁机会晒晒书了。”她的声音沉稳从容。
女子扭过头去,眉眼自若地掠过卷帙浩繁的文卷,旁若无人一般地览阅着,像是寻找些什么。
他弓身退到一旁,答道:“是……皇后娘娘。”
那位在宫中仿佛籍籍无名的正宫皇后,在太后的威势、关贵妃的盛宠、长公主的跋扈之下,深居简出,像是一道浅浅的影子。这样一个女人,是怨妇,是愁人,都不稀奇。
可她此时这样坦然而自如地立在架几前,风从阁窗间吹拂而入,卷起泛着墨香的书页。她立在其间,垂眸凝神,光是站在那儿,就好像能够镇住风吹雨打,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