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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这是独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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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醒来第一句话感到失望,她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在这儿支撑了多久,肩酸背麻,不敢动弹,是为了谁。
但他决不肯显出他的失落来,只是倨傲地回了一声“嗯”,便转头离开。
燕律每旬日得一休沐。在休沐日前,他依诏向陆钦南禀报长公主行止,由陆钦南汇集后拟成诏书上表。
陆钦南见了他,端详片刻,问:“她可为难你了?”
他摇摇头。陆钦南诧异:“追马车,浇茶水,丢扇子……一样都没有?”
陆钦南看上去甚至有些失望,李谈洲内心腹诽地想,难道陆御史竟然希望自己也受一遍他那一番“酷刑”?
他如实答:“头一天让我在马车后面跟着。之后几日……不算是为难。”
陆钦南长吁短叹:“你可不要因为怕她,就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期待,反而不敢声张了!你的肩是怎么?”
李谈洲顿了一顿:“没什么。和长公主没什么关系。”
陆钦南没再说什么,只是敛裳坐下,提笔对纸:“那你叫我怎么和陛下交待?写什么好?”
他盯着陆钦南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想起她不以为意地提起陆钦南是帮着太后整她,有些出神。片晌后才回道:
“下官把这几日的见闻,都如实报给陆御史罢。”
裁剪过的真实,落在纸上像是全部。他隐去了她与他相处的情景,而一旦不宣之于口,这些事情就缥缈地像云烟,像轻尘,像她面上那道粉泪痕,洗去了便不见了。
他再一次见到她是休沐日后,如仪拿着陛下叫人转交给她的陆钦南上奏,掷到地上,质问他道:
“怎么,你也是太后一伙?真是好会混呐,渚奴,你这奴才出息了,连慈安宫的大树都靠上了,当真前途无量啊。”
他惊诧地从地上拾起那奏折。陆大御史的笔比他料想的犀利得多,文官的笔原来可以这样轻巧而诡诈地叙述同样一件事情,将细微末节刻画成大节大义,足以使得一位长公主看起来十恶不赦。
他目光扫过那奏折上“臣陆钦南启”。
陛下为什么会把这折子交给兖国长公主?
他陡然领悟过来,皇帝叫他来,根本不是指望他督查霍如仪。陆钦南谴责他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完全是为了怂恿自己举报公主罪状,好大做文章。
李谈洲眸光一滞,答道:“是臣思虑不周。臣只是如实禀报陆御史这五日的见闻,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上奏陛下。”
如仪的杏眸望向他的面庞:“本宫早与你说过,陆钦南是太后的人……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他一怔,对上她的眼睛,未置片言。如仪霎时明白了,眼里蓄满了委屈,鼻尖一酸,好笑道:
“原来你是不信我呀……我真是傻,竟然以为凭你我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你会向着我。”
她喃喃地自语:“是我将你看得太重了,我以为你如我一样,念着旧情。我还为此特地试探你,看你是不是真的将那时的事放在心里……”
她初见时佯装不识,竟是为了试探他?李谈洲心里咯噔一下,原先对她折腾自己的苦恼,悉数转作愧疚与惊讶,又有一丝违和的快意,好像被她用心地算计,是这样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如仪观察着对面男人的神色,却不知自己这番话是否真起了作用。她心里暗想,阔别几年后,他变得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了。薄唇一抿,任谁也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生气。要是收了他在麾下,未必不会成为她的助益。
她话说到一半,住了口,背过身道:“你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枉我念着你,对你这样好。”
她对他好?他愣了愣,陆钦南连滚带爬地去找皇上时,那一身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对他……相比之下也许的确没那么坏。
如仪将他挡在屏风外,自顾地换了件郑重的衣裳。门口牵马车来,兖国长公主要进宫。
皇帝笑盈盈地揶揄她:“陆御史的折子,你读过了?”
如仪晓得他调侃自己,只浮起一抹浅笑道:“几日不见,陆钦南的文采进步飞快呀。”
皇帝被逗笑了,指她道:“你这个始作俑者,倒作壁上观。近日朕被朝廷事务缠得头疼,还要读他那长篇大论,你能不能给朕减些劳烦?”
如仪娇娆一笑,缓步至御前:“如仪这不是就进宫来给陛下减劳烦了么?”
皇帝心领神会,遣散殿中其余人等。
如仪这才缓缓开口道:
“前段时间徐岑进言盐铁官营之事,一直受阻不行,就连徐岑本人也因此被弹劾。哥哥近来劳心伤神,就是为了这事吧?”
皇帝点头:“知朕者,莫过如仪了。可惜那徐岑的确也不够干净,朕如今对他赏也不是,罚也不是。若他一倒,再有想提盐铁事的人,也不敢冒险了。”
如仪赞同:“这个徐岑的确动不得。哥哥,他如今可是您立在朝堂上的一面旗子,本来朝中都知道太后对盐铁的态度,敢站出来提官营的,就寥寥无几。况且如仪当初向您举荐他,就是看中他这独一份的勇气。为名利也好,赌前程也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放眼萧京也找不到几个。”
皇帝一面认同她的话,另一面又皱眉苦恼:“可是现在言官们都说此举是‘与民争利’,徐岑又身缠丑闻,叫他没法脱身……也不知该如何解决才好啊。”
“既然他们敢对徐岑下手,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对他们客气。御史台里头虽然有不少太后的人,但哥哥不是也刚刚擢升了监察御史江炳吗?他领受皇恩,必然要对陛下有所报答。”
皇帝疑惑:“却不知对付他们,要用什么由头才好?张氏一族因为朕撤裁南军的事,近来收敛了不少,要寻他们的马脚,恐怕不大容易。”
如仪早料到他会有此疑惑,她却是有备而来。她得意地笑了笑,道:“他们近来的把柄寻不到也无妨,早在撤南军前,我就留意了他们的行径。太后的侄儿张承嗣当年营造先帝陵,上报说瘗钱被盗,太后未追究此事,当时发生未数月,他便在京畿置办了一所豪华的宅院。陛下,你说此事凑不凑巧?”
皇帝吓了一跳:“那是多少年前了?朕竟都不知道此事!如仪,你是怎么得知的?”
如仪微笑:“我当时听说张承嗣置宅事,觉得蹊跷。便买通了他府中的一个亲信仆妇,得到此消息。连先帝的钱都敢贪,这罪可不知要怎么治呢!”
那时顾先章正监京畿事,其实是他留心后,告诉如仪。
皇帝闻此,拊掌赞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若不是如仪,朕哪里能这么轻易地得到这样一个重要把柄。”
如仪得到此番盛赞,更感满意,又支招说:“趁他们应付此事,也可解脱了徐岑。刑部那边给我看过当年的卷宗,徐岑为大理寺少卿时判了冤案,但细论起来,也不完全是他过错。那囚犯往常劣迹斑斑,自然令人生疑。就是他家人受了撺掇,今来翻案,也未必真心为囚犯感到不平。对这种小民,诱之以名利,威之以刑罪。徐岑不好出面,我却可以。”
皇帝赞赏地望着她:“如仪,多亏有你,许多事情朕才能办到。”他想了想,又问,“你为朕做了这么多,朕却由着御史台的人拿捏你,也说不过去,不若朕找个由头,将监督你的人召回来罢?”
如仪想了片刻,却摇了头:“不必。我有法子对付陆钦南那狗皮膏药。”
她眸光一闪,不知又在盘算什么主意。皇帝安慰她几句,又给她看新近各地贡来的珍宝,叫她挑选。这些珍宝,阖宫上下,连皇后贵妃都不能比她更早过眼,更不能指望从中任意挑选,而只能巴巴地翘首盼着皇帝的宫使赐下。
这是独属于兖国长公主的荣宠。如仪清亮的眼瞳被珠光宝气映照得熠熠生光。皇帝盯着她的侧脸,不由得展颜一笑:
“你还是爱这些,自小就是。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太后赏了朕的乳母一支红宝钗,你就盯着她的头发看了好久,眼珠子都直了。”
如仪不由赧然:“这都什么时候事了。我早不记得了。”
皇帝含笑:“你不记得,朕却记得很清楚哩。现在还挂在心头,靺鞨那边献上了一块火玉,大如巨栗,朕一见到就想到,这东西配你,便叫人做成了一支步摇,只不知你素来挑剔,这步摇的样式能不能入你的眼。”
如仪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块色泽宛如朱樱的宝石。她拈起它,冲皇帝烂漫一笑:“我很喜欢——那如仪恭敬不如从命!”
皇帝接过步摇,亲手将它簪在她发间。如仪侧过头去,露出一段纤长细嫩的脖颈,领如蝤蛴。皇帝笑了笑,端详那红色的宝石透亮地映照着宫殿里照明的烛火,在她半露的雪肩上拂动出一道摇曳晃动的赤光。
皇帝漫不经心地笑着,将一半成色最好的珍宝尽数赐予了她。
他目送她眉梢带喜地出了殿,才收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早在先帝治丧时,霍如仪就开始留心太后族人的动向了么?
他的神情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