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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比殿下要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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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德抬头来,看见她背影,喃喃唤道:“姐姐……”
连宫商见事态不妙,唤了一声“陈待诏”,陈瑾才转身跟了过来。两位青年才俊跟着霍如仪身后的奴婢们,要送她到梁王府门口。
连宫商看见奴仆间站着一人,身穿公袍,身姿颀长而挺拔,俊秀得鹤立鸡群,眼睫一动,问:
“阁下是殿下将要举荐的人么?”
李谈洲否认:“不是。在下奉陛下旨意,来监督长公主进退行止。”
连宫商看来是听说了此事,会心地点一点头,又叹息一声,劝道:“唉,长公主其实有很多不得已处,还请你多体谅。你对她好心,她也不会为难你的。”
李谈洲心里头听他这样讲,一副十分了解霍如仪的样子,颇不舒服,但还是答道:“多谢大人的提醒,敢问大人尊姓?”
“在下是户部侍郎连宫商。”那人对他一笑,“我看阁下甚是投缘,可否请教大名?”
霍如仪转头打断道:“你们说什么?”她登上车,也不理会后头的人。连宫商和陈瑾在后头送她离去,伏拜道:“恭送长公主。”
她帘子也没掀,径自叫车开走了。
如仪下车时面色不豫。有个侍弄花鸟的仆侍正站在廊上将那白玉鹦鹉取下,那鹦鹉名叫雪衣娘,本在小憩,此时被惊扰得扑腾起翅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诗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当初献来雪衣娘讨她欢心的人,近来新授右拾遗,将要娶中书舍人的女儿为妻。
这诗是写春秋时齐僖公之女文姜的。文姜虽是艳名昭著的美人,却也因风流,担了许多骂名。
霍如仪听着雪衣娘言语,拧眉道:“连鸟也被调唆坏了,说些胡话!”她见那仆侍在一旁,骂道:“是你教的这些么?”
那仆侍连头也来不及点,如仪已经一掌掴了过去。她下手猝不及防,又极凶狠,竟让那仆侍往后趔趄了两步,跪倒在地上连连求饶:“殿下,是小的唐突,教导雪衣娘没有留心……”
她怒气冲冲地踹了那仆侍两脚,那仆侍倒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诸人都不敢动弹,唯独李谈洲上前去扶他起来。如仪看在眼里,冷冷一哼,头也不回地进了寝房,把门摔上。
那仆侍谢过李谈洲。而他脑子里却还想着雅集上看见的两人。不必多动脑筋,也能料到他们二人与长公主是何关系,尤其是,当其中那个叫连宫商的,问他是否也是长公主要举荐之人的时候。
她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各种各样的男人之间。
新柳召他入内。
他自觉得罪了她,恐又要被她一番折磨。进去却发现她只是低头在读书。
她正端着一本大大的画谱,睁大眼睛赏览。她沉静时显得天真,没有那种执意要蛊惑别人的眼波流转,眸子清澈得像是一泓清水。只是这泓清水,沉默地叫人有些害怕。
见他到,她将画谱撂下:“你真是会当好人。”
他面目端肃地回答:“长主,臣的监督之职里包括了纠正您的言行,殴打仆侍虽不入罪,但有损天家端仪。”
如仪嗔怒地冷笑一声:“你好会办差事,真乃本宫之师。”
他没应答。她把那画谱捡起来,拎着画页,抿着唇左右凝视着某几页。他望见那上头正是绘了竹石,泼墨如刀。
如仪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上面,过一会儿,虽然怒气平息下来,但她仍旧有些烦躁,又忍不住问:
“他们和你说些什么了?”
他想了想,只把连宫商问他的话说出,略去了那句感叹“长公主也不容易”的话。
那句话教他心里头如同硌了一颗石头,仿佛他对她一无所知,而那位连侍郎却已然是长公主的知心人了。
她恍然不知,只用眼神盘旋过他的面容,手指轻轻地点在唇上:
“哦,他们俩可都是伺候得本宫开心,才举荐给皇兄的。你别看他们出入梁王的雅集,那些达官贵人们都称他们一声‘小友’,可是没有本宫,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他被她这句话惹得不快,反驳道:“陈待诏的竹画的确不错,他们怀抱真才实学,总有锋芒毕露之时。”
霍如仪不屑地“切”了一声,养得纤长的玉葱指头在案上轻叩:
“那也是本宫慧眼如炬,才能大浪淘金地发掘出他们来。否则靠他们自己,就是取了状元的,也得到地方,从小小的通判开始历练,等到辛辛苦苦调回萧京的时候,说不定胡子都要斑白了,还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呢。”
她念此很是得意:“他们都是仰仗着本宫,所以也要支持我,帮着我,只准认我一个人的好。”
她明明是在和他说话,可是那声气里蕴含的争强好胜之意,却像是在说服着自己。她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一转,又说:
“你看那个长平长公主,是不是特别呆,特别没意思。就知道埋头画画,好像不博个满堂彩,她就不乐意了呢。”
如仪这样说长平,看来是被她与陈瑾之间相谈甚欢的景象所刺激了。李谈洲不禁揣度,兖国长公主对那位陈瑾看得有多重。
他直率地否定她:“长平长公主气质如兰,画艺绝佳,又不衿不骄,是纯粹醉心于笔墨创作之人。”
霍如仪闻之一哂:
“那是你没见识。你看皇兄就不愿意和她常在一块儿。她那个衣裳,还有首饰,素白寡淡的,丢到萧京大街上都显不了眼。别人夸她两句,她还顺杆儿爬了,像个婢子似的,巴巴地给梁王收拾纸笔!你看看,张太后辛辛苦苦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哪里像个公主。”
她的恶意愈发针对长平,就愈发显出她真是十分介意今日长平和陈瑾那一出惺惺相惜。他心头有种微妙的不快,更兼以她这番话实在含酸带机,对长平长公主过于苛刻,直截了当地回击道:
“比殿下要更像个公主些。”
他原本只是想挫一挫她的威风,却没料到,她听见他的话,面容霎时扭曲起来,随即两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了下来。
他惊住了,只听她咬牙切齿,却是积蓄已久的不快,顷刻间爆发出来:
“果然!我就知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就是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心里头肯定也这么觉得。她霍如德多么德才兼备,俭良恭淑啊,随便画个画儿,都是师门高徒了!只有我什么也不是,只会仗着皇帝的娇惯为非作歹!”
他看着她的眼泪,却没有立马缴械投降。也许因为他对她的举动,都颇不敢信任。
他只是看着她扭头赌气地望着窗外,像个孩子,等着人哄,却冷冷地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答道:
“殿下既然这么觉得,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他这一句更是点燃了她心中郁积的火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鼻间一酸,眼泪就像连珠一样接连不断地涌出来,汩汩地顺着她的娇面流淌而下。
她将那本画谱掷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又气又恼地说:“什么破画,我才不稀罕呢。”
一抬眼,却哽咽不已,抽抽噎噎道:
“他们怎么想我,都由他们去想,只有你这个赵奴,也作践我,却不可以!难道你不知道我回来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么?太后和先帝连接我回来都不愿意,更不用提他们是怎么教养我这个废弃的质子了!霍如德——是啊,她是金枝玉叶,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有她那个娘费尽心思地教养她,处处都不落下。我这种贱骨头,当然没有她那个好命,能值得人人都尊她敬她,把她当成个正经公主看待!”
她愈说愈不成声,因着房中人皆遣散,只余他们二人,哭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好像从来没看她这样哭过,几年前没有过,总是一副我是质子唯我独尊的嚣张样子,即便是流眼泪,也像是在卖弄可怜,要撺掇他为她做事。几年后更没有料到,她明明那样高高在上,花一样隔着云端,一颦一笑都是骄傲的,美而自知的,却在一场盛宴之后猝然展现了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许是因为只有他知道她过去的那个秘密。
他软和下来,抬手为她抹去眼泪。她拿他的袖口擦脸,沾染上一层被泪水冲洗下的红晕脂腻。
她收了眼泪,却依然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分自然地靠在他胸膛上,两臂环着他,把头倚着,像是累了。
他却紧张地绷紧脊背,想她会不会听见他的心跳,那里简直前所未有地砰砰乱撞。就是在沙场上厮杀正浓时,也不曾跃动得这样疯狂过。
如仪终于不抽泣了,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想要舒展一下肩膀,却发觉她原是靠着他的肩睡着了。睫毛翕动着,仿佛是两尾鱼,泪水染得两颊的妆谢去,像花残落般,留下细微的红痕,衬得她的肌肤格外的白皙。她朱红的唇微微张开,好像有无尽的心事要说,最后也未出口。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面,想把她脸上那两条红痕给抹净,她的睫毛闪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唔”的呓语。
他于是不敢动了,由着她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候抹抹唇角,揉清一双微饧的睡眼,只冷冷道:
“你怎么还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