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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可是她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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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愕地看她,她笑得满面春风,浑不似受伤之人。他旋即明白过来,反问:“你戏弄我?”
“戏弄?什么是戏弄啊?你又没有开口问我,是不是认出你来。”她挂着满脸的无辜,似笑非笑地看他。
她这文字游戏,没法儿讲理。那么她让他在马车后面追,故意问他官阶俸禄,又借打马球摔下马来,也只是为了摆他一出?他站起身来,觉得她简直是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心上面碾来滚去,毫不留情。他生气了,扶直佩剑,打算告退。
如仪却恶人先告状:“你真是坏,帮他们一起整治我。”
他嘴角冷冷地撇着,质问道:“整治?谁敢整治兖国长公主殿下?您贵为天姬,先是折磨完陆御史,又来折磨在下一个小小的九品禁兵,是不是还觉得心里头很畅快?”
她被他明嘲暗讽地说了一通,闹委屈了,可怜巴巴地抿起朱唇,蹙眉道:“你瞧瞧,你又在替他们整我。太后和陆家向来沆瀣一气,陆钦南卖命地摇尾巴咬我,可是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顾念本宫对你的恩情了吗?”
李谈洲一顿。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皇帝处理这件事,好像带着一种作壁上观的看戏心态,又为什么,陆钦南卖力地想要寻她的不是。
不过他没有被她哄骗,直视她的眸子,泠然道:“收常祎的三十万缗,还有……他那个侄子,你也并不无辜罢?”
如仪“嘁”地讥笑一声:“他那个侄子,早被我赶出了公主府。”
明明知道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三十万缗钱真的收了,但他忍不住有点窃喜。他面上没有表现,只是说:“陛下自有明察,臣奉命行事而已。”
她丢了个白眼给他:“哦,那你还不快滚。”
“臣是人,只会走。长主不要异想天开。”他端端正正地步出她的闺房。
接下来两天霍如仪都在养伤,这才叫他确定她摔下马一事的确没有骗他。他有些歉疚,想弥补她,可是想想她府上补品珍材不计其数,他这个寒酸的禁军小卒实在不必献宝,反惹得她又一阵讥讽。
他想要看看她是不是恢复了,可是她既然在榻上躺着,没有她召唤,他也没有理由近到她身边。两天二十四个时辰头一回变得这么长,好像有人在拿他的一颗心放在油里头煎熬一样,翻来覆去,没法子消停。
到第五日的时候她终于召他了。她伤本不重,好得差不多了,便要出门赴宴。这一回要去梁王的雅集,她一如既往地大张旗鼓,乘车到了梁王府。
梁王是先帝的叔叔,因为腿脚不便利,需要长年疗养,先帝体恤他,所以没让他出京就藩。他本来生母寒微,再加上识趣,从来不掺和朝政,只醉心书画金石之类的收藏,所以也乐得留京。
进入梁王修葺的小园时,已有几人攀谈。原来是如仪拿乔,故意来得晚些。光艳动人的兖国长公主一出现,立即迎来了诸人的问候。霍如仪环视一圈,见长平长公主霍如德也在,面前摆了纸笔,遂坐到离她最远的对面去。
大燕皇家有夷族血统,保留了祖上习气,不大注重这些男女大防。况且宗室女不少聪慧多才的,曾经高宗的宁国公主,文名、诗名甚至远传异邦,深得高宗皇帝的赞赏,也成为了后来宗室女子竞相效仿的典范。
故而这等雅集,两位长公主驾临,反倒是贵客。
梁王说完蓬荜生辉的客套话,便指着溪水边的竹林,和如仪介绍:“今儿的题目是竹,不拘写诗作画,都可以试一试。长平他们方才得了纸笔,已经在构思了。”
如仪掀起眼皮,远远地打量如德。她笔端支着脸颊,正在凝神构思。如仪冷笑一声,没动笔墨,只是看着如德那张精致俏丽的小脸。
要说像,其实如德和皇帝才是真正地像呢,只是当年质赵,张皇后声称如德的年纪身量都比皇帝小,不好蒙混。他们这对亲兄妹都是柔顺恭谦的长相,不像她锋芒外露,处处收尖,又喜欢艳丽雍容的打扮。
如德只是着了淡淡天青色宫裙,拢一条白雪梅花的披帛,簪一支银凤钗,很是素淡清丽。她娴静,典雅,一举一动都很符合贤媛的规范。
一个自小深受爱护,平安富贵滋养出来的淑女气派。是人人称颂的公主的模样。
霍如仪被她的样子所刺痛,移开眼去,自斟了一盏酒。席上二人,翰林院待诏陈瑾,和户部侍郎连宫商,见她喝着闷酒,自觉地围拢在她身侧,与她说话。
二人都是风流人物,均凭借霍如仪举荐,一跃成为朝堂新秀。她与他们喁喁细语,时不时说笑两声,谈得眉飞色舞,端不见方才遥望如德时,那种郁色。
李谈洲和兖国长公主的随行奴婢们站在一处,看她在两位俊秀男子之间,深受逢迎,流波齿粲,心里泛起一阵难明的感受。
他有意转移自己注意力,遂观察起席上的诸人来。梁王眉眼温和,气度雍然,是富贵闲散中熏陶而成的模样;与他谈话那人原先常见出入于玄元殿,应当至少是三品大员,但他们只字没有提到朝政,只是指点着水中竹影,议论文章;对面那个垂眸绘画的女子,和陛下生得眉目肖似,无疑是当今天子的胞妹长平长公主了。
天子不亲近胞妹,反而与霍如仪走得近,显然是有他的考量。李谈洲听说过军中的闲话,说长平长公主几年前就迁居宫外,住进了堪称帝姬懿范的宁国长公主府邸,而且不负众望地成长为一位举止高贵的长公主,进退有礼,也从来不像兖国长公主一样视宫规戒律如无物。
张太后为人严厉强势,但她膝下几个亲生子女都教导有方,彬彬有礼。即便是陛下,贵为天子,也照样秉持着君子端方的仪态,很少苛责宫人。今日一见,长平长公主看样子也是识礼知节之人。
为什么陛下反而疏远这样一位规矩本分的同胞妹妹呢?
李谈洲思索着其中的关窍。长平是陛下的亲胞妹,看起来有血浓于水之谊,可是她同样也是太后的亲女儿。
就他所经历的来说,裁撤南军而置百骑,正是因为陛下要摆脱太后的束缚。那么这位处在兄长与母亲之间的贤媛,又会怎么选择呢?
看来她没有选陛下。又或者,陛下没有选择在这场和太后的交手中,信任同胞妹妹。疏不间亲,可是对皇帝而言,如德和太后却是太亲了。
李谈洲细品他们之间的关系,眸光凝滞。
长平才思敏捷,挥毫既成。就连梁王等也凑过去观赏她新画的墨竹,啧啧称叹。她领受诸人称赞,却半点不显露骄矜之意。如仪身边的陈待诏,亦伸长了脖子,探头去瞧那竹画。
如仪见他如此,出声道:“陈瑾,你不是也擅画竹么。不如你也画一幅来,和她切磋切磋。”
如德闻言,只是蔼然一笑。
陈瑾听了她的号令,自然无有不从。如仪将面前的纸笔让给他。她没有看错人,陈瑾提笔想了片刻,落笔不辍,立马绘就,那竹霎时跃然纸上。
梁王拈着胡子评价:“比起长平所画的清疏瘦削,陈待诏的墨竹,又别有坚劲苍翠之意。实乃各有千秋,平分秋色啊。”
如德敛眸谦虚道:“久闻陈待诏画名,今日果见,实惭不如。”
霍如仪听闻此语,得意一笑,便知是压了如德一头。虽然她自己是画不出来这样的东西,可是她这些裙下之臣们可以呀,干嘛还需要她动指头?
她心里快意又傲然地想,使唤人可比自己画要厉害得多呢,所以我一点也不输给霍如德。
她称赞了陈瑾两句,又赏给他腕上的一挂琉璃珠。陈瑾殷勤地领赏,垂头将面前笔墨纸砚等收拾妥当。她遂又斟了几杯,扭过头去,和另一边的连宫商谈笑。
待她再抬起头时,席已渐散,只见陈瑾站在如德一旁,指着她所绘的竹画问:“殿下可是学的荀道子的竹画?”
如德掩唇一笑:“本宫学画时,太后请来荀道子,教了我几月。不过他后来请辞去云游四方了,实在不敢妄称是荀先生的徒弟。”
陈瑾端详她的笔墨,啧啧称叹:“殿下的竹枝圆浑透亮,竹叶沉着飘逸,荀道子先生有殿下这样的高徒,可谓将师门发扬光大了。”
如德小心翼翼地卷起面前余下的青檀宣纸,在溪中洗笔,一边谦和答道:“意在笔先,待诏的竹画的逸气淋漓,这是本宫居闺阁中,所不能仿写的真意……”
他俩互捧互吹,你来我往,陈瑾对如德,亦是满脸尊崇敬重。不是为了得到贵人青眼而故作谄媚,而是真心诚意地想要交流绘艺。
如仪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胸间起伏,竟不说话了,紧抿着唇。过一会儿,她撂下酒杯,一语不发地起身,也不和梁王这个东道主告别,就沉着脸径自出了小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