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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你是什么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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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存只见过他一面,但因徐雍在信中对他盛赞,又记得他剑眉星目,风度非凡,只一眼就认出他来。他如今门庭冷落,见到他,和气道:
“你有何事?”
他虽遭贬,神容也比上回见到更消瘦了,但眉间面上没有太显露出萧索含郁之气。
李谈洲呈上刚刚得来的赏赐:“不才粗陋,昔日得到将军的举荐,只恐不能报答。今日以此表示谢意。”
葛存瞧他一眼,责怪道:“我如今落魄,你不与我撇清关系,反而上赶来答谢。若是为旁人看见了,难保不受我牵连。岂不是辜负了你们徐都督的一片举荐苦心!”
葛存和徐雍当年同在青州平叛军中立功,有出生入死的同袍之谊。葛存后来投奔了太后,得以驻留南军,而徐雍却被派出京中,调任镇西府。
如今葛存因太后的关系一朝跌落,而徐雍已成了一方大员。真是天运循环。
李谈洲只垂眸道:“将军于我有恩,和将军处何境地,是两码事。徐都督若知道,也会体谅我。”
炙手可热心可凉。葛存没再说他,只缓和神色,留他喝了几杯酒。
论平时,李谈洲未必能与葛存对酌。葛存虽然一时失势,可是李谈洲从徐雍那儿听过他过往经历。能与徐雍称兄道弟的人,即便虎落平阳,也绝不会轻易放弃。从葛存起落自如的神色中,他寻见了一丝同道中人的气味相投。
张太后在宫中得知南军被削,勃然大怒,但碍于皇帝对张大将军的处置,已是顾念母族亲情,不好发作,只是在殿内冷冷一笑,评论道:
“今儿是百骑,明儿是千骑、万骑,何不干脆撤了南军,还省了国库耗费!”
她气头过了,心中陡然起疑,行至窗前问通告她此事的宦者道:
“你刚才说,陛下连玄元宫的守卫都撤换了么?”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张太后凝眸在窗棂之上,久久不语。
皇帝要夺回禁军的控制权,尚可解释。可是玄元殿守卫贴身保护皇帝,今日竟也要绕过南军中枢,直接选拔,难道她的人坐镇南军之中,竟让皇上对自己的安危生了顾虑?
是谁让他有了此等想法?张太后心头疑窦丛生。她转身吩咐那宦者:
“你去盯着陛下,看看最近是什么人在他面前嚼舌根子,挑唆我们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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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如仪在菱花格前掀开妆奁,从中溢出满室的金光。她信手挑起一对镶金白玉跳脱,宛转掌中,纤手穿入其中,一径儿推到上臂,缠得手臂浑圆。那镜中映出她纤长的一弯柳眉,剪水样的风情双眸,眼尾略挑,勾魂动人。
鎏金的铜镜中又映出另一张脸来,却是近日常祎献上的“侄儿”,戴一幞头,身穿胡服,正是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秀男子。
他在如仪身后啧啧称叹:“光艳动天下,占尽南山春。林侍郎为长公主写的诗,如今已传诵萧京。小人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如仪轻呵:“不过是那些个文人们陪本宫游园的时候,信口胡诌的,什么九天神女,瑶台月下的,听得本宫都害臊。”
她眼角眉梢却带着自得的笑意,并没有半点愧色。只是微微偏过头来,双眸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审视之意,显得诱人又危险。
那人见色起意,大着胆牵起她的衣袖,要将她搂入怀中。霍如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重重地将他推开,一掌掴到那人脸上,骂道:
“你是什么玩意儿,也配碰本宫!”
她借机发作起来:“常祎那个眼皮浅的东西,巴巴地送了钱财和你来,就恨不得宣扬得整个萧京都知道,本宫看他这辈子也就混到顶了!”
那男子吓得连忙跪在她脚边,连连附和:“是,是,长公主教训的是,都是叔父他太张狂了,到处告诉此事,小的绝没有参与此事,还请长公主饶、饶命。”
霍如仪听见他这样没有骨气的软话,撇嘴冷笑,踹了他一脚,又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曲江边上卖药的,认了常祎当叔叔,就能瞒过我了?你滚回去和你那好叔叔说,要是胆敢再胡言乱语,就等着被抄家的时候吧!”
那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公主府。如仪望着外头,闷闷地哼了一声,心头怒气犹未消散。只后悔当初因着建公主府耗费甚巨,答应了常祎这一桩事,反而惹得一身臊气,还被这等子出身微贱的货色垂涎。
从前有谋士文人拜到她府上,也都是确有真才实学,才有脸荐到皇帝那里去,也正因此,皇帝才愿意倚重她。像这种空有皮相,无才无德之辈,也妄想能攀着她的裙带往上爬?
如今此事遍传萧京,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传进皇帝的耳朵里头。
果不其然,没几日,皇帝果然传了她入宫问询。如仪心里头已筹划好说辞,坐上马车入了禁城。
下了轿辇,宫人接迎她入玄元殿。沿殿前鱼脊一样齐整的大道上,立着一排军士,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很是烘托皇家威严。
霍如仪不禁想到,太后若知道撤换玄元殿守卫之事,定会被皇帝的疑心激怒得发疯。
年深日久地筹谋,总算让他们母子俩到了这一步。
太后膝下幼子霍岫年岁渐长,更为太后所亲厚器重,甚至说出了“此子颇类高宗”这样的话,在如仪的煽风点火下,岂能不使皇帝日渐生疑?
霍如仪的目光扫过英姿勃发的天子亲兵,衔起一丝浅笑。她步入殿中,又改换面貌,换做满脸委屈,率先跪下对皇帝道:
“哥哥,如仪正要来找你呢。”
皇帝被她这一反将,惊异道:“怎么,你又有什么事情?”
如仪垂下嘴角,无辜的眼睛闪闪而动:“如仪建公主府的时候,少府原本要凿个池子,后来又说因此处开凿了,旁边的房子,就得往外挪,否则地基夯不牢实。
“本来如仪想,既有这等事,干脆就不要池子了。况且与哥哥年年都机会去凤池游幸,还有什么不足的呢。可是又有真人说,‘吉地不可无水’,况且池子凿了一半,土都拿来建了亭台,要回填也不容易。我想也是,便要他们扩宅,结果将作们伸手便要银两。我本以为耗不了多少钱,谁知那笔数目,凭我的封邑多年的积攒,一时竟也凑不齐全……”
皇帝叹息一声:“如仪,你怎么都不与朕说此事呢?”
如仪面露惭色:“我那时知道南边燕赵有争地之议,若当真打起来,用起兵来,恐是耗费国库之际。岂肯因为我小小的宅子,消耗哥哥的资财!”
皇帝正欲开口,如仪已率先一步跪下磕头,落下两行清泪:
“是如仪一时拎不清了,听常祎说他一直想要我手里的一副《霁烟长景》,又正是缺钱时候,竟就收了钱。结果把画送去,被退回来,原是那常祎有意要把三十万缗钱送给我。我心里头受之有愧,但已拿这钱去扩了宅子,一时也凑不出来。恰好这时候南军要提拔,我想常祎平日风闻尚可,又自觉欠他个人情,所以才……”
皇帝听完,一时也不好怪她,只道:“是朕赐你修建公主宅,你缺钱,便来问朕便是,就是打起仗来,难道朕还连萧京里一所宅子都置不起了么?”
如仪抿了抿唇,垂下眸子,睫毛细密地掩住她的眼瞳,怯怯答道:“也是如仪一时想错了。”
皇帝长吁一声,看着面前楚楚可怜的妹妹,又想她毕竟于南军一事上有功,况且他如今和太后情势颇不对付,连他那个同母亲妹妹如德亦是向着太后的,反倒是如仪顶着太后的压力支持自己,为自己出谋划策。
这位上书的御史陆钦南,底细也未必干净。
如仪又抬首,泪眼盈盈地问道:“哥哥找我,又是有什么事情?”
皇帝这才举起案上的一道奏章,递与如仪:
“朕找你也正为了此事,御史台参你收受常祎之贿,还与他的侄儿……”
如仪故意将那折子颤颤地念出声来:“负宠而骄,举动益横,秽乱皇家,有损天姬之贵,妇人之德……”
可真损,她脸都读白了呢。
皇帝打断她:“唔,上折子的陆钦南也是直臣,话说得颇不入耳。只是此事满萧京都传开了,在外人眼里,对你名声有损,恐怕不好收场。”
如仪一拜,顺从道:“哥哥莫要为难,他们有什么要谏的,如仪都一一从了便是。若是他们不信,就叫这上折子的人亲自来,日日夜夜盯着我起居好了。”
皇帝略一思索,竟真答应叫人来公主府监察几日。霍如仪虽意外,但对御史台那帮子打小报告的人一向不以为意,谢过皇帝,便退了下来。
她此行顺利化解,得意地走出玄元殿,环珮叮当作响,所过之处,掀起阵阵香风。
关贵妃恰在殿外候着,见了她,朝她殷勤地一拜。在陛下尚为太子时,关贵妃便由她引荐为太子良娣。霍如仪望着这位宠妃春风得意的娇面,心领神会地嫣然一笑。
而在她烟视缦行的娇娆背影之外,李谈洲遥望着她的身姿,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确是她。他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样子,和她生得确有几分相像,更像是花开两朵,在各自的性别里头,都是容貌出挑的人物。但那种嚣张又倨傲的气质,和外界称颂的、陛下的仁德谦逊全然不同。
原来质子入赵背后,还隐藏着一出偷梁换柱的皇家密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