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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她倒是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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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诏令传到御史台,陆钦南领命至公主府,监督其行止,以作惩戒。
原本皇帝诏中写的是视察半月,还未满五天,陆钦南脸上带着鞭痕,眼眶乌青,落汤鸡似的地叩拜在皇城南牙,要求觐见。
见了皇帝,陆钦南满面颓丧道:“陛下,微臣办事不力,这监督公主之职,还是请有能之人来办吧。”
皇帝大异,问了一番,才知陆钦南在公主府监督这几日,为兖国公主折磨得甚惨:兖国公主骑马,陆钦南便会被错手打上两鞭;兖国公主喝茶,手一晃荡,也尽数洒到他身上;就连他好好地在公主宅走着,头顶忽然掉下来把扇子,劈头一砸,抬眼便能看见兖国公主在楼上掩着唇,愧疚地一笑,眼角却满是促狭玩笑之意……
偏偏霍如仪手上积了这诸多恶业,一旦陆钦南面露不快,她却连忙故作愧疚道:
“哎呀,真是抱歉。是本宫一时不慎,失手冒犯了御史。还请您不要辜负陛下的期待,多多提点本宫才是。实在不行,就请御史将我这些罪状,也记在弹劾折子上吧。”
五日之后,陆钦南终于忍无可忍地跑到了御前。
皇帝听了,心里觉得滑稽,又想这妮子,从小就是个古灵精怪的,所以主意也多。陆钦南伤得无辜,皇帝叹赏他这份支持了足足五天的尽职之心,亲赐了御药给他疗伤。
宫人才将那七厘散香膏呈至御前,递与陆钦南,后头就有兖国公主府来人递送口信,说兖国公主实在歉疚,备了上好的创伤药要送到陆钦南居所。
陆钦南眉头稍稍松动,又听那公主府仆侍禀报,这几日长公主看了李御史每日呈奉御史台的公主行状录,很有收获,颇有痛改前非之意。问李御史大人可否不计前嫌,再移步公主府以尽职守。
陆钦南听说此事,背上汗毛倒竖,挣腾着跑到御前,跪倒在皇帝案前:“陛下,微臣无能,实在当不了这等差事啊。”
皇帝心里憋着笑,但是一言九鼎,没有撤回旨意的道理。十五天才过了五天,监督规范长公主行止的大业,尚且任重道远。
这门差事,仿佛蹴鞠场上的球,在御史台里头滚了一圈,谁也不敢接下。最后还是陆钦南这位苦主硬着头皮,向皇帝进言道:
“监督公主是要紧的事,关系到皇家颜面,但是……得找个抗打的去才行。御史台都是臣这样的文弱书生,恐怕、恐怕起不到震慑作用,反而为公主所吓退了,不能达到效果啊。”
皇帝听了这话,倒是御史们油嘴滑舌,要把这差事推卸出来了。最后还得他来指派个冤大头。
他见陆钦南脖子上的鞭痕还未消去,到底没为难他。批完折子,在廊下逡巡养神,看着玄元殿卫士们面目一新,比先前南军里安排的人手,要威武飒爽许多,不禁心情大好。待又仔细瞧去,当中一位尤其生得仪表堂堂,有玉树之姿,遂问:
“你叫什么名字?”
诸卫士见天子亲询,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李谈洲倒很沉着地应了此问。陛下见他举止端正从容,笑着自语道:“她倒是喜欢俊的,兴许会对你下手轻些。”
李谈洲不知陛下何意,到底不能反驳。待到陛下嘱咐了口谕,旁边羡慕的眼光,顿时转变为一片同情。陆钦南被打这事儿,外头虽然不扬,但禁中是早传成了笑柄。
况且兖国公主性情骄横多诡,一向是宫中出名的,因她与陛下的交情,连太后的人表面上都不去碰她。
这下“红运”当头,从天而降地砸中了这位小小的御前禁卫,以致换岗时候,几人骑着骏马在御街上巡视,有人半带幸灾乐祸地问李谈洲:
“陛下都知道你名姓了,你从今可要发达了啊。”
李谈洲保持着他对外不置可否的态度。他这性子,很难和别人打成一片,但好在也不惹闲话,被调侃了几句,众人便又扯到旁的话题上了。
兖国公主。
他在脑海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砰砰地跳着。御街两边立着一排排朱杈子,杈子内用砖石甃砌了御沟,悠长宛转的御沟水旁种着桃李,暮春时候纷纷地落瓣,杂花相间,带着他的心事逐水漂流。
*
得陛下的口谕,他这十日都不必入宫,而是径直去了兖国公主府。
长公主正在镜前梳妆,屏风后头掩着宝镜妆台,就中溢出脂粉的香气,还有木犀头油的味道,混杂着房内玉佩与银饰叮当响动的声音,一路飘转至房门外。
他久经沙场中,已好久没有领略此等闺门气氛,立在门外候得心猿意马,又不知见了她,该说什么好。
和她说别来无恙这样庄重的词,是不是会被她笑话?也许轻轻地对她道一句“你看,我摸爬滚打地回到萧京了”,会显得气势足一些。
他想了想,又对自己摇头,要这样说,她一定又会哈哈大笑,嘲弄他过了将近五年半,还是只在御前当一个小兵。
他怀揣着满腹心事,目光神游在阶前含苞的谖草上。
那环珮的叮当声已然游移至他面前。
他一抬头,那盛装之中的长公主,对他的神色陌生。她问:“你就是陛下新派来监督本宫的?”
他蓦地一滞,硬着头皮答:“是。”
她不记得他?李谈洲的余光在她左眼角那颗泪痣上徘徊。
长公主打了个哈欠,像不耐烦似的,自顾上了庭中等候的车轿。她掀开轿帘,朝他勾一勾手道:
“本宫要去太常街逛绸缎铺子。先前陆御史也是一路跟着,规劝我行止的。你可要和他一样恪尽职守才是呢。”
明明被监督的是她,可是她发号施令得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他想开口亦没有机会。
那车却轮毂转动,开起来了,竟没有等他的意思,越开越快。李谈洲才领悟她方才专门嘱咐,要“一路跟着”的意思,端看那车辇速度,原是故意要他在后头追着,折腾他一番。
难怪陆钦南去御前的时候一瘸一拐。真难为他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官了。
霍如仪丝毫没理会车后头的人,到了太常街,施施然拈裙下车,一旁婢子为她戴上帷帽。大朵的魏紫簪在帽上,压着满鬓乌云,泄下水一样柔软生动的薄绢,遮住她眉眼。
这派头,路人一见,便知道是兖国长公主又光顾了,纷纷识趣地让开。霍如仪看见两边人退开,唯独那位天子新任命的监察,突兀地跪在她面前:
“长主。”他喘了口气,跟着追了一路,但并没有被累得虚脱,只是胸膛起伏着,目光如炬地望着她,“您方才马行得太快,街巷之中人马走动,按律应缓步信马而行。道路街巷,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您都犯了。还有,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马夫纵容,按律是要受刑的。”
他仰头看她,目光中没有一丝畏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