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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幻想篇 鱼与熊 鱼与熊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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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
鱼生活在一条小河里。
他说不清是哪里的河,长长的,有头有尾,反正够他来回蹦跶三四天也不重地儿的。当然有时候他也觉得无聊,毕竟他已经活过无数个三四天,他可以数的清河里有多少个突起,有多少个深洼,他知道岸边有多少棵老树把他的根裸在河水里,成了小小鱼们嬉戏的场所。他从前是不这样想的,这都怪老龟。
“我不会知道今年河里会新生多少小鱼,不知道明天能收集到多少龙虾壳,也从来没数清过河底水鼠打的洞到底有多少。”鱼当初跟老龟据理力争过。
“不是,这怎么数的清,水鼠那小东西刨坑厉害着,”老龟手太短,要不然他那个表情,肯定是想做一个捂住嘴的动作,“我说这个干啥。我是想告诉你,你说的变化不是真正的变化。我们做的每一次比较都要有一个参数,或者说,一个基础,来让它与我们说的形成比较,这样才有意义。生孩子,蜕壳,打洞,这是这个世界原本就会发生的变化,他就是基础,但对于你、甚至对于这条河来说,一切都保持在基础上,这不叫变化。”
“但如果像你一样,我离开了这条河,可这条河里几乎每过几天都有鱼会离开,这对河来说,也不是变化呀。”鱼其实心里隐隐存了些计较,但随便地被人说服可不是好做法。
“你说的离开是死亡,这条河里哪里有过鱼出去远行的,退一步,就算你的离开对于河来说不是变化,对于你自己讲,它会形成完全不一样的鱼生。”老龟这样的话很严谨,他不爱吹牛,至少绝不轻易让别人发现他在说大话。老龟年轻时出去远行过,不久前他刚刚回到这条小河--他出生的地方,河里半数的水族都远远近近地靠过来欢迎他。他受到这样待遇,可见远行者在河中水族中地位高崇,要真有其他远行的,那些小鱼小虾们见他还不得叽叽喳喳,摆本儿炫耀?
那时,龟老太,就是她认出来故人,那么多年过去,当初认识老龟的鱼已经没有存活的了,她缓慢地爬过去,乌龟有眼睑,她双眼一阖,泪花挤出来,“老家伙,你可回来了。”
老龟也很激动,但他衣锦荣归,不能学着翘首以盼的老妇人流眼泪,他昂起头,对着一干小辈点点头,“大家好,我是老龟,在外面大家都叫我龟爷。”
倒是没有鱼按他说的称呼,毕竟这里又不是外面,大家叫他老龟。
老龟后来选中了鱼给他做家乡向导,他和龟老太年纪都已经很大,体力和记性都不好,鱼每每想到这里都心生感慨,一把年纪还遥途跋涉回家,老龟可真叫鱼佩服。
鱼还是奇怪,那么多年,龟老太咋还记着儿时故友呢,她最近可是连隔壁鲶鱼家二丫头的名字都能叫错,难道俩龟年少是还有过什么青葱过往,情意难平之类的?他没好意思问龟老太,在家里深居简出的老太太肯定羞于启齿,于是他只得到老龟的答案,“能有啥?我当年出河远走,大概对咱河是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儿。”
这答案可真有点敷衍,好在河虾这八卦精告诉他,“嘿嘿,且说这龟老太少年时,与老龟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两龟相携,曾跟那鱼虾同戏,也曾共花赏月,哪知妾有情啊付江水啊,郎君竟然远赴鸿梦,独留娇妻在家...”
眼看他越说越歪,这龟老太保不齐要成翩翩仙子思念成狂飞升成龟仙了,鱼及时打住,“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本子,又是那只老龙虾是不是?多大年纪了尽讲些花里胡哨的祸害年轻人,你给我认真点儿,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河虾挤挤眼,“你也知道,这河里就龟老太一只乌龟,想想就明白啊,他俩小时候彼此相依为命的,哪能不情深啊,啊不,也不一定是男龟女龟之情...”他虽说的颠三倒四,鱼却也听明白了大概,要真是两小相依,老龟的离开还真挺狠心的。
想到这里,话也没法子进行下去。变化是莫名来由向往的东西,害怕变化带来的,恐惧变化要失去的,这一切都叫一条鱼的简单头脑无法承受。
“你是龟,活的久所以想的也多,我是鱼,我打算想,我就随便吧。”鱼说。
“你的大脑袋瓜子光用来长眼睛了吧。”老龟也没给他什么答复,这种玄而莫名的东西,他一只龟怎么说的清。做决定这种事得趁少年,无负无累,不会瞻前顾后,全凭热血上冲醒脑。
但热血上头的事说不清好坏,他可不想平白惹麻烦,还看个人天命造化吧。
一河水,几族鱼,两只老龟,水草浮藻,鼠虾蛇虫,天上飘叶,水面涟漪,春秋几度,又到冬天。
秋深水枯,到冬天,大家都往泥里钻,鱼显然卓尔不群,冷水里也欢畅地游。
“这样精神?”老龟蹲在水底看他。
鱼看的是天,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夜很黑,那些东西却有轻微发亮。“你才奇怪吧,龟老太早就冬眠了。”
“小东西脾气不小。你听说过人吗?”
“还真当我们山村野鱼啊,这些年垂钓的人不少,你不会是来宣扬极恶论的吧。”
“犯不着我管,我一只老龟,除非他们把水抽喽,不然怎么上泥里挖我,这可是你们年轻一代的任务啊。”
鱼打断他,“别把我算进去,我随便,不想管这些,被逮也罢。”
“年轻人急性子不好。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觉得你还挺像个人的。”
鱼看他一眼,眼眶未动,眼眸下转,翻的是个经典的鱼白。人很聪明,他当然知道,人也说过鱼只有七秒记忆,呵,当谁傻子呢。这老龟究竟夸他还是讽刺他呢。
“呀,下雪了。”老龟顺着他视线往上瞧,细碎而蓬松,密密匝匝布满天空,很慢,定格似的渐次下落。
“雪!”鱼猛地睁大眼,又庆幸又失落,庆幸眼睛大看的广,可是眼太大没有眼睑,搞的他空有情绪无法落泪,真叫鱼失望。
它往上游,到水面情不自禁吐个泡泡,恰巧一粒雪落在上面,竟然在他眼前融化了,他往四周看去,树枝间草丛里河滩上,都反射出幽微光亮,雪可以堆在除了水以外的任何地方,却入水即化,难怪她要离开,可是她能去没有水的地方吗。
鱼又往上拱了拱,雪落在他头顶,冰凉转眼即逝,他等了一会儿,感到鳞片僵硬。
真冷啊,冰冷的情绪涌到一颗鱼心里。
雪又落到他眉心,融在两眼之间。
雪落到唇上,他张开嘴吞进去,冰冰凉的,又被舌头捂热成水。
鱼回到水下,问老龟,“老龟,我们是不是看不到真正的雪,他们见水消失了。”
老龟:“我当年出去往北边走,从水里爬到岸上,走啊走啊许久看见水,看见了停留一两年又会离开,终于有一年,还没到冬眠期,我没做准备就遇上突如其来的大寒,那个大雪啊,跟羽毛似的大片大片落下来,看着轻堆在背上却又厚又重,后来我才知道,北边的冬天比我们这里早,我这冬眠期没调过来有了时差。幸好,也就乍时冷,雪盖在身上保暖,我被埋着过了一整个冬天,浑浑噩噩的又不敢睡,从此冬眠对我来说就不太管用了。”
鱼转身看向他,老龟嫌冷,没敢把头伸出来,缩在龟壳里畏畏缩缩的看着鱼。
“在水里也不是完全看不见雪,要是有一年特别冷,水面先结冰,低温下冰面干冷,此时落雪便能堆积了。这个我也曾见过,可不是什么好场面,黑压压的,整条河里一丝光也没有,冰面闭气,水里简直让人窒息。”老龟见多识广这下货真价实了。
鱼听了,沉默片刻,“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好像没那么惊艳,又好像,很特别。”
“特别叫人静心是吧。”
鱼只是点点头,转身游走了。
许久后他回来,雪未停,老龟也没睡。
“怎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老龟笑笑,声音沙哑听着有些奇怪,“你这样可就不特别了,特立独行就得当别人不存在才是。”
鱼也笑,他笑起来没有声音,吐出两个泡泡,“我去看老龙虾了,他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太冷了。可是冷也有冷的好处,我背他到水面上去,带他去看雪。”他深吸一口水--水里的气,“我觉得这一切,就像一个礼物。”
这冷,这雪,这个大寒的冬天,像一个沉默又叫人惊喜的礼物。
“小龙虾以前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雪,她怎么就走了呢,如果等到现在,可有漫天雪花任她看个够啊。”他瞧着老龟悠哉悠哉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们这些长命的老龟,要不是龟老太反复将她见过的雪景,我们又怎么也等不到,她怎么会总想着要出去呢!”
老龟淡淡的,“她这是成功了?”
鱼望着他,突然想起河虾说的那些事,龟老太记忆里稀薄的雪景,难道还真有眼前的老家伙陪着共赏?
“她又不像你一样能在陆地常走,三两下的工夫顶多爬上岸的,她就背着我们悄悄抓住钓鱼人的钩子,借机到岸上去,大概想着逃走再去别处吧。”
“这可真是个凶险的计划,她没回来?”
鱼苦笑,可惜只能在心里,面上依然是吐了两个泡泡,“能回来吗?当时我也没意识到多危险,甚至没赶上去把她拉下来,过了很久我才理解老龙虾当时的崩溃,上岸对我们来说本就九死一生,何况是她这样的法子。”
他收集许多龙虾壳,没什么意义,怀揣某种给孩子准备衣物的臆想。
“你不会是个情种吧?鱼跟龙虾可有生殖隔离啊。”老龟笑他。
鱼想着龟老太独身一人的许多年,她是否一个人对抗天性的冬眠期,看过某一年的雪?
“你就当,我是一条想看雪的鱼。”鱼说。
2.熊
熊知道,穿过那片雪的林子,会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至少,其他小动物这样说。
这里其实没什么小动物,传闻是从两只躺在雪块儿堆的巨石前头瞎聊天儿的海豹那听来。本来打算吃了他们,后来却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说:“嘿,兄弟,再讲些故事,我就不会吃你。”可惜,他话没说完,两个黑色滑溜的东西就以光的速度窜进海里游走,视线残留两道黑影。
“好歹说一句‘信你才怪啊’。”这句话,是小时候妈妈说她从海豹那里听来的。
海豹真不是种友善的动物,早知道,还不如吃了他们。
熊是喜欢冷的,尤其是干燥的冰冷,那种环境下他的皮毛显得尤为珍贵,会带来可靠的安全感,但他可不会喜欢海豹的冷漠。
熊瘪着肚子,从雪的这头,走到冰的那头,他可没指望从日升走到日落,这个季节,要到几个月以后才能迎来漫漫长夜。日夜极端,这里是很特别的存在。
熊抬起头,太阳悬在头顶已经很久,亮晃晃的,天色并不好看,阳光灼眼的同时天泛着青灰,像是要把太阳掩埋。
这下,恐怕真要等到天黑也吃不到东西,熊越发懊恼刚才冲动的决定。
熊走向雪林,他猜那是唯一的去路。
“喂,小...”到了林子前面又看见一只以光的速度跳走的兔子。
“哎,我不吃毛绒绒的东西,”他停一下,小声补充,“要是没办法,也不会挑食。”此时他只能自己往前走。
雪的林子,往深处,显了绿。树顶端的雪松松垮垮,最初只是被风吹得摇晃,后来他刚一靠近,一大团雪从天而降,熊连忙躲开,这被砸中可不会轻啊,甫一落地,气都没喘匀就又有一团砸下来,熊只好跳起再躲,哪知一路跑过去一路有雪在落,他只能不停蹦跳。
等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熊止不住喘息,太累、太热了,他本就跑不快,这里又不冷,身上厚重的皮毛像要先把他压死,再把他捂臭。
这一路危机四伏,雪化得越来越多,等他反应过来,四周全然不是刚才那片将他完美遮掩的雪林,他在这片绿地里尤为明显。
熊回头望,哪里还有来时那片白茫茫的林子,目力可及都是高大挺拔碧绿的树。
他在这片绿地里迷失了。
熊,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