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玖倾墨》脂墨凝

4、长安邂逅

　　阴暗的光线里，那个一身黑衣的身影若隐若现。这间黑暗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锋利的金属在并不明亮的房间里闪出奇异的光芒。那个身影的手里，正抚着一把剑鞘上镶满了宝石的短剑，银质的剑脊发出了“嗡嗡”的剑鸣。

　　“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低沉声音。“到瀚州见过了？”

　　“是的。”他垂首，敛去眸中不断变换的情绪，恭谨而有礼。

　　“这几天在朝上，白烨那个老东西愈发的嚣张，真真以为这天下只有他一个霸主了……不能再拖了……是该有些动作了。”

　　他并没有接嘴，只是沉默的听着父亲接下来的吩咐。

　　“嗯……玄曌那个老东西，就撑不过后年了，居然还想到了联姻这种招数，可惜他也不看看，他的‘心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身影自顾自的说着，“对了，墨倾，你等下去看看婧妍，顺便把那个给她带过去。”

　　他抬起头来，那阴暗中似乎有两道清明而锐利的目光直射自己身后，他回身，后面的放剑的木架子上有一颗如拳头大小的璀璨夜明珠。

　　“这颗人鱼小明珠，是甄晚送来的……呵，他也‘等不及’了。”身后的声音冰冷中带着几分轻讽。“墨倾。”他听得那人轻唤，微微抬眸。

　　“你要知道，女人，在有些时候，是要防着些的，‘最毒妇人心’这种话也不是不常见，在这个争逐权利的世界，没有什么不是需要防备的。”

　　他依然沉默，明珠璀璨的华芒在他眸中一闪而逝。

　　“是，父亲。”

　　“小姐，二少爷要来了！”桃衣的丫鬟喜上眉梢的掀帘进屋。

　　“嗯？”临窗而坐的美人轻轻抬眸，执笔的玉手微微一顿，一双美目中掠过几分不明的情绪。微微一笑，她扶桌起身，轻放下书卷毛笔，快步走到梳妆台前。

　　桃衣丫鬟轻快的为她梳整着仪容，乌黑直顺的发丝在手中穿来飞去，最终绾成了一个高贵轻盈的流云髻。美人在首饰匣子里随手捡了几件簪环一类的东西，丫鬟迅速而敏捷的为她插好。

　　“我这样还好吗？”美人微微勾唇，漾起了两个酒窝，起身旋转了一圈，窗外梨花烂漫，映得屋内的人儿风姿绰约，妩媚明丽，无比的娇俏可爱。

　　“婧妍当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美女了。”未待丫鬟开口，“墨倾”已微笑着进了门来。“二哥～”墨婧妍粉颊漾起淡淡的红晕，娇羞的拉着墨倾的衣袖。

　　“嗯。”墨倾带着笑意打量了她一眼，只是笑意却并未达到眼底。“爹让我把这颗人鱼小明珠给你，你啊，都成了爹的心头肉了，怎么我这儿子，反而不得宠了呢？”墨倾一副无奈的模样。
　　墨婧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艳动人：“谁说的嘛，二哥才是以后爹最宠爱的人呢。我要嫁人了，爹方宠宠我啊。”说着又有几分忧郁攀上眉头。

　　“是甄家么？”墨倾了然一笑，“甄尚书的儿子甄宇方，听说是不错的人才呢。妹妹不必担心，爹的眼光不会错的。”

　　墨婧妍娇俏一笑，眼睛弯弯煞是可爱：“说的也是。我突然想起来了呢，二哥，别光说我了，你才是真的有美人运呢！”

　　“哦？此话怎讲？”墨倾挑眉笑道。

　　“你还不知道？”墨婧妍睁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圣旨昨天就下来啦！皇上赐婚啊，是彻安侯家的四小姐！”

　　墨倾的眸光一闪，脸色微变。

　　女人，权利，防备，计划，是这样……

　　“……呵呵，我倒挺好奇新嫂子的，我与白羽澜交情不多，不过名门之后，肯定也不差——哥，你怎么了？”墨婧妍拉拉墨倾的衣袖。

　　墨倾微微一笑，目光闪烁。“没什么，只是想到，我们都要成亲了。”

　　玖谧走在繁华熙攘的长安，发现很多不同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啊……那一身在沙漠里穿着的风帽和披风都还在身上，倒是真的显得与这长安格格不入。

　　她微微撩唇，不再理会别人的目光，心下却有几分忧虑和怅然。

　　逃是逃出来了，可是到了长安，能怎么办呢？自己对长安不熟，也无根无势，身上除了几件首饰也没有钱，这样可以活下去吗……突然想起了那个萍水相逢的黑衣男子，他修长的身影和英俊的面容猛地涌进脑海。突然有些后悔，当时怎么那么冲动呢……

　　“丰倾，丰倾。”她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一股挫败的无力感汹涌地席卷全身。

　　十六年的记忆里，出了自己住的暗月阁，就是那个阴暗的地宫。在她幼时直到青葱年华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的记忆，她很少见到师哥师姐，直到逃出去前也只见到了两个，连那个组织里号称她们是双生的月姬师姐也没有见过。她最多的记忆里只有那个自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老妖怪，他逼着她练武、学蛊，枯瘦苍白的双手捉着她细弱的玉臂就如同拈着一枝花茎，无数次，他就是她的梦魇……

　　她常常都在想，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让那个老妖怪折磨自己呢？到底有没有，可以得到温暖的日子呢？

　　而现在，自己真真切切的逃出来了，逃离了那个充斥着人骨的冰冷味道的地宫，逃离了那个摆满了无数兵器和蛊毒的暗月阁，逃离了那种枯燥而胆战心惊的生活，逃离了那些孤独而无助的记忆……

　　“喂——”一个近在咫尺的呼叫声拉回她的心神，她茫然的抬起头，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劲风从左边划过，一只锋利的鞭子就要打上她的脸，蓦地一个从右边突然袭来的力量，让她踉跄着重重的跌入一个怀抱。

　　“走路不长眼啊。”她听得耳边隐约有不屑的训斥声，忽然一个明朗的嗓音带着不屑与鄙夷朗声回道：“大放厥词也就算了，白的说成黑的，听说家畜都不会识辨颜色，呵，你是牲畜吗？”

　　她怔怔的抬起头，发声的便是环抱着她的这个人。她没有他高，他的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昂首挺立，她只看见他略带麦色的皮肤，薄薄的唇和剑眉星目。那双眸里，清明而淡然，却又充斥着热情和明朗。

　　她看的有些痴痴的，他没有那些师哥那样冷峻，也没有丰倾那般的高蹈出尘引人注目，只是她觉得，好像有一抹暖暖的阳关环绕在周身，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柔软。

　　“你你……啊，是……慕将军的儿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欺软怕硬的，天杀的该去死。”“就是，一个弱道姑娘也惹着他了，居然还想用马鞭打人！”“这不，有贵人来主持正义了，好像是将军儿子……”

　　她忽视了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只是凝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却觉得鼻子酸酸的，一股酸涩涌上眼眶。

　　“你没事吧？”待喧嚣渐渐散去，那张英俊的侧脸突然低下头来。她直视着他的眸子，他略微的有些诧异。

　　“没事，谢谢。”玖谧缓慢的摇了摇头，不着痕迹的脱出那人的怀抱，心下有些暗骂自己失神成那样，居然还有那种花痴的心思。蓦地，她忽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那眉眼，那气质，好像那个……

　　那人微微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玖谧蹙着眉头却先了他一步：“可以告诉我你贵姓么？”

　　他有些怔忡，下一瞬便回过了神来：“在下姓慕。”

　　慕……慕？！她有些惊恐的后退了一步，难道是他？！

　　“你、你可还记得……胡天飞雪，暗月沉空？”玖谧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失神的凝视他的容颜，轻轻的呢喃了一句。

　　待话音刚落，面前的男子也如她一般瞬间失了血色！

　　“你！？”他一把拽住她的玉臂，劲道之大令她不禁痛的倒抽一口气。“你……是谁？！”她痛的有些眼泪溢出眼眶，心中却又沉又重，又酸又涩。

　　“我是……”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五年前，她方十一岁。

　　她第一次见到她的师兄，那个比她高好多的少年肤色特别的白皙，他湖绿色的眸子在地宫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狼一样熠熠发光，他的手里，拿着她的灰黑色的玉牌。

　　“你的？”他启唇，沉沉的声音富有磁性。

　　“嗯。”她点了点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不住的打量着这个老妖怪让她叫“密罗师兄”的人。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深邃的令人有些害怕。

　　“以后不要随便溜到冰窟里去，更不要把这种东西让俘虏捡到。”他淡淡的瞥了一眼身后蜷缩在门框的小孩，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

　　她并没有回到，只是绕过这个有着湖蓝色眼眸的人，好奇的看了看那个蜷缩着的小男孩。他全身脏兮兮的，依稀可以看出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锦缎料子，她猜，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吧。

　　“师兄，”她眨了眨眼睛，吞了下口水，“他是你抓回来的俘虏吗？”

　　“嗯。”密罗轻轻颌首，沉静淡定的姿态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还活着吗？”她转过身去，轻轻碰了碰他苍白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细腻，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他似乎没有感觉到触碰，他的全身肌肤似乎都结了一层冰霜。

　　“喂？”她伸出手，拍了拍他冰冷的面颊。

　　“啪”的一声，她的手被狠狠地打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