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玖倾墨》脂墨凝

5、五月风轻

　　她惊愕的望着缓缓抬起头的孩子，密罗难得有一丝嘲讽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闪而过。

　　一个英俊男孩子。

　　待他看清他的面容，她的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他并不十分稚嫩，年龄大约在十二三岁左右，他的脸十分苍白，白的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嘴唇冻的发紫，只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和那犀利厌恶的目光，令她浑身一震。

　　他明明这么虚弱，居然还敢这样看别人……她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恼怒，顾不得手疼，猛地站起身，随手拈来一只鞭子，狠狠的抽了下去。

　　“啪！——”

　　她的心中有些快感，看着那道深深的伤痕，仿佛报了血海深仇一般扬起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密罗有些惊诧的望着她，面色中隐隐透露着复杂。

　　那男孩却并不畏惧，那一鞭抽到了他的左臂，鞭梢将单薄的衣服划破，他感觉那一鞭似乎已经抽到了骨头，打的他禁不住浑身颤抖，可刺骨的疼痛却并没让他屈服。

　　他冰冷而锐利的眼神中带着不屑与痛恨，仿佛看仇人一般深刻的、带着浓浓的恨意、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刻骨铭心的目光。

　　她忍不住怔忡，又紧紧抿着红唇。

　　一时间像是陷入了僵局一般，只听得他沉重的呼吸声。他沉默着，她也沉默着，似乎连那个丝毫没有存在感的密罗也陷入了沉默。

　　“呵呵……呵呵……”

　　许久，她轻笑起来，银铃般清脆的低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诡异。

　　“挺有骨气的。”她撩唇，略带一丝赞赏的笑意。

　　“师兄，”她转过身去，狭长的眼眸灼亮如星，“放了他，可以吗？”

　　密罗定定的望着她，她渐渐敛去唇边的笑意，两个人无声的对峙着。半晌，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在他沉默深邃的目光里败下阵时，密罗忽然轻轻的笑了。

　　他笑的低沉而富有磁性，只是那声音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她有些没底，她把握不住这个今天才认识的师兄。

　　“好。”密罗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有些惊诧，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走过去，脚步无声无息，可见其高深莫测的内功。“告诉她你的名字吧，她很喜欢你。”密罗背对着她，淡漠的声音依旧如刚才。

　　蜷缩着的男孩冷而无力地“哼”了一声，虚弱却强撑着的声音响在屋子里：“慕渊。”

　　“嗯。”密罗抛下一句，抬步走出地宫，“跟着。”

　　男孩扶着门框，吃力的站起来，手上的青筋暴露。他冰冷的望了她一眼，转身过去。无意间低首，看到了平放在灯柱台边的灰黑色玉牌。

　　胡天飞雪，暗月沉空。

　　玉牌上，肃穆整齐的小篆雕刻着这八个字。

　　他凝视了一会玉牌，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拖起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昏暗沉寂的地宫。

　　没有再回头。

　　“我以为我救了一个又冷又傲的臭脾气，没想到你跟个女的似的斤斤计较。”玖谧翻了个白眼，看着身前板着一张脸的慕渊，有些想发笑。

　　“哼”，慕渊横了她一眼，“血海深仇是可以斤斤计较就完了的吗？你虽然救了我，可是杀我爹娘的就是你师兄！”

　　玖谧望着他有些凶恶的面孔，眸里却没有丝毫的深恶痛绝。

　　他还是拿自己当好人的吧。

　　“不仅如此，你还抽了我一鞭子对吧？哼，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我真想现在就还回来。”慕渊抬着下巴，傲然的说。

　　“喂……”玖谧有些无奈，“怎么中原人这么重男轻女啊，我的武功可比你高多了！”她略有不屑的撇撇嘴。

　　“是么？”慕渊勾唇邪邪的一笑，趁她还未开口反驳，猛地伸手捉住她的两只玉臂反扣在身后，往前一送抵到小胡同里的墙边，身体前倾，一下子压住。

　　“你！”玖谧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完全不费脑子只用蛮力的方法来压制自己，不假思索的双手灵巧摆动，想使用巧劲钻出去，可没想到慕渊早已有了防范，恼怒之余，听的身前那人得意的轻笑：“近身搏斗可是我爹亲自教我的，你啊，修行还远着。”

　　她本来就瘦弱，女子的力量与男子的力量根本无法比较，她又痛又恼，只狠狠的瞪着他一副要自己求饶的表情，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呵呵，”慕渊却轻轻的笑起来，语气异常熟悉，“挺有骨气的”。说罢双手一张，放开了她。
　　玖谧吃痛的揉着手腕，心里暗骂真是被“暗算”了。突然想到他刚才的话，不禁有些怔忡。

　　“别发呆了，被我捏傻了？”慕渊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玖谧翻了个白眼，“啪”的一声重重打回去。

　　慕渊愣愣的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手，突然“哈哈”笑起来：“时隔五年，我们倒是换了位置！”玖谧不说话，眼底却有了笑意。

　　“喂，你怎么到长安了？”慕渊奇怪的问。“嗯……”玖谧想了想，他进去过地宫，又见过密罗，自己随便瞎编个什么理由，他估计也不会信。“我从地宫逃出来的。”

　　“地宫？”慕渊闻言一怔，“就是那个阴暗的大殿？”玖谧点点头。

　　“哦……这样啊。”慕渊摸着下巴，目光凝着玖谧，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喂！你少来那些坏念头啊，就算我现在孤身一人到了长安，你要报仇的话，欺负我这个弱女子，是不是太胜之不武了点？”玖谧歪着头蹙眉。

　　“嘁，你还真是恶人先告状啊！”慕渊趁她不注意，狠狠的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就你还弱？真后悔我刚才想的，还想发发善心，让你住到我家去。”

　　玖谧目光一亮。

　　嗯……这个人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有些莫名的期待，又有几分怅然。

　　“不过，鉴于你刚才的表现，我改主意了。”慕渊脸色一板，“长安地大物广，到处都是可以住的地方，你那么神通广大、有‘理’走遍天下，那就看你自己的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玖谧心下一惊，手已比大脑快了一步，猛地抓住慕渊的衣襟：“等等！”

　　慕渊回身一怔。

　　“呃……”玖谧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暗怪自己怎么那么失控。“算了……我自己就我自己好了。”看到慕渊戏谑的神色，她有些恼意的回身要走。

　　“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慕渊拉住她的手，明朗一笑。“本少爷可是慕大将军的后代，才不像女说的跟个女人一样斤斤计较！”他转身，英挺的背影在阳光的投射下灿烂如金。

　　玖谧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冰冷地宫里倔强冷然的少年，不自觉的扬起了唇角。

　　正是五月，山花烂漫的开着，风暖云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