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天命（小白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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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时候，曹操完成了在乌林的部署，与赤壁的都督隔江相望。曹操远远望见戒备森严的赤壁水军，有些感慨。
余段留在巴丘，并没有跟着到乌林，然而竹俗肉瘦都跟着去了，有这两只在，不仅江东的信鸽没有一只能派上用场，而且其兵力部署对曹操完全不设防。每天戏志才和郭嘉、司马懿都会根据竹俗肉瘦带回来的消息修改地图，刘晔则通过他们的地图制作沙盘。
一众留在曹操身边的谋士完成了对赤壁水军的摸底之后，对都督治军大为赞赏。
“不过可惜呀。”郭嘉看完了部署图，感叹道：“孙权还对周都督有些猜疑，留了不少兵力拱卫吴郡。倘若精锐尽出，周都督的部署会比现在还难对付。”
戏志才道：“现在虽然猜疑，不过我估摸着很快就不得不把军队都调往赤壁了。”
郭嘉道：“那岂不是正中下怀？我就不信江东军已经训练到可以随时打乱安排而不引起混乱。”
司马懿比划一下都督的各军之间的安排，笑道：“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
郭嘉随手拿手中的扇子敲他一把：“敢拆我的台？”
司马懿捂着头跳开，一旁程昱把郭嘉拖回来了才敢又站回沙盘前面。戏志才帮着自己的徒弟责备郭嘉道：“仲达的担心不无道理，你当周公瑾是草包？”
郭嘉撇撇嘴，周不疑接上道：“即使平日里搭档过，也不得不面临新的地形，到时候配合不当也是可能的。”
曹操最怕遇到战事的时候他们还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掐架，恰好这时候余段的书信到了，曹操拿到信出来打圆场道：“好了，你们快来看看，端孝的飞鸽传书。”
几个谋士立刻放下个人恩怨围拢过来，余段的书信很简单，问他准备的火油在哪里入江好，还有，赤壁附近的石滩可以燃烧，包括赤壁的高大的城楼都是可以燃烧的石头垒建的。为了将赤壁打造成一个遇火就着的城，余段很是费了番心思，
郭嘉瞪大眼睛：“哎，他倒猜出来周公瑾和我们都打算火攻。主公，问他风向怎么判断？甘将军说他只能看一日之内的风向，时间不够。”
戏志才道：“奉孝先回答端孝的问题，他说的火油是什么？”
任祝道：“甄家多年收集的一种黑色的油，能猛烈地燃烧，浮于水，其臭极为刺鼻。文和先生似乎也知道。”
“在水上也可以燃烧？”郭嘉托着下巴开始琢磨开了，不知道有多少可以用。
任祝道：“还是先问问具体的事，比如余叔叔能拿出多少来，还有这个能烧多久？”
戏志才却道：“用不着问，他肯定不知道，否则一定会写上。”
“连自己手上有多少也不知道？”任祝有点意外，道：“余叔叔办事一向很准，不会这么粗略的。”
郭嘉笑道：“那就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拿出多少来，换而言之，他还有别处用这个。”
别处……？周不疑伸手在沙盘上划过一圈，若有所悟。
油页岩是个好东西。余段拿着一个小小的石头在手里抛来抛去地把玩一阵，然后把它丢进火盆里，石头腾一下剧烈燃烧起来。高顺“咦”一声，道：“这石头可以燃烧？”
余段扭过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对呀。是个好东西对吧？”
高顺皱皱眉：“味道难闻。”
余段将一盆沙子浇在火盆里扑灭火光，道：“其实放火的技巧不是要烧死多少。让人因高温缺氧窒息而死或者被燃烧的灰尘碎屑呛死才是最具杀伤的。”
高顺奇怪地转过头去看他——余段很少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惜看不到他的表情。
余段感觉到高顺的诧异，却回避了他的目光，两人沉默相对，直到曹操的鸽子扑棱棱飞进来落在余段的袖子上。余段抓住它取下书信，高顺接过鸽子顺顺它的毛，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粟米喂给它。
余段对着信打开地图，这是他对巴丘以东的河道做的最详细的图画，研究了半晌，抬起头来问道：“你测过流速和水面宽了么？”
高顺道：“昨天刚测过了，这几天很稳定没有什么变化，东风和西风的对比也在。本想再多看几天，不过……现在给你？”
余段“嗯”一声，道：“拿来我看看。”
高顺把鸽子放在案上，顺手撒了一把粟米在上面，起身去翻出一卷等身长的竹简，上面详细记载了近一个月的数据。
余段根据高顺报来的数字在地图上写写画画，标注从某处到某处水流速度大约是多少，预计倒入火油之后速度会不会变化，又附上了他对火油燃烧的时间的计算。
最纠结的是风向。这里只有甘宁和蔡瑁能看天气，他也能看一点，却没办法提前几日知道。诸葛能提前几天观察到风向的变化，却不熟悉江东一线的天气，况且他还在豫州……虽然过不了多久他就该南下了。
余段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史书上又没说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大致范围是冬至冬十二月。建安十三年还有一个闰十二月。
余段抓狂的时候，高顺也没办法，居然暗中向当地的老农请教如何看天气，余段知道后，感动之余，又一次见识了高顺的实在。
其实提前一天知道聊胜于不知道，只不过若是如此，那么当天就绝对不能出现意外。高顺无意中道：“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曹公必须每天都保持高度戒备，就不怕公瑾突袭。倘若曹公能知道风向的转变，可能之前哪一天就疏忽了。”
余段听完高顺的话，先是莞尔一笑，接着喜道：“我有办法了。”说完当即提笔疾书，卷成一团交给信鸽带去。
历史上黄盖似乎并没有使用诈降计，他直接带十条装满了硫磺硝石和浸满油的柴草借着东风冲阵成功。曹操和众谋士现在却得搜肠刮肚地想办法让都督用诈降计。
“周公瑾要正面以火攻击就得冲击我们的船阵。”郭嘉伸手在水军前营划过，道：“这一带就是他的第一目标。”
“而东风起时他可以带人直接冲阵，不需要使用诈降计。”司马懿补道，“所以要他用计，就得让他在东风来时也不能冲阵，必须要我们接应才行。”
“所以，主公，凿船吧。”周不疑道：“江水在这里最深不超过一丈八尺，凿沉收上来的渡船就足够了。”
“对，凿船。这样周公瑾要冲阵就必须先让我们拖开沉船。他那么聪明，当然会用诈降计了。”郭嘉道：“主公，凿船吧。”
曹操推敲一下，命人将征调来的渔船成扇面状以水军大营为圆心以水岸到江心的距离为半径全部凿沉，形成十五个浅滩。东吴的船不足以在曹操出兵之前把障碍清除。
都督、程普、黄盖、吕蒙、刘备、关羽、张飞在江南大营的瞭望台上远眺，眼睁睁看着冲向北岸的航路就这样被堵死了。
“不过……这样以来曹操要攻打我们，不是也要提前把沉船拖开，这不就是告诉我们他要打过来吗？”黄盖看着江面上的浅湍，问都督。
“所以可能对面的不是主力只是佯攻，也可能他们需要拖延一段时间，到合适的时候再南攻。”都督沉思一阵，抬起头来毅然道：“如果只是佯攻，他这么一动就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他的主力不在对面。如果拖延时间——不行，我们等不起。冬至前后风向多变，过了这段时间就很难再找到西北风转向的机会。而且我们更不能给他熟悉江东气候的时间，无论如何不能拖太久。”
“对面的大军布置严谨，看上去黑压压一片，炊烟也不少，不像是伪装的。甘宁和曹纯的帅旗也在。”程普道：“都督有办法？”
“模模糊糊。”都督合上眼想一想，突然又睁开眼，道：“我们下去详谈”
“曹公手下多能人，都督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余段一边欣赏任红章的茶道，一边道：“都督一定能想到曹操是诱他主动渡江。不论最终的结果多么荒谬，不能被证实是不可行的那个答案才会是正确的。所以都督不会不知道佯攻、拖时间都是假的。一方面江东那边肯定以为曹公没有多余的部队作为主力在乌林部队的掩护下进攻，另一方面，时间拖得太久太久，风向转了，对曹公反而不利。而公瑾的军粮不够拖到时间完全对他们有利的时候，公瑾不得不在自己定好的时间完成北进的任务。因此他得让曹公主动收拾沉船好给他的行动腾出时间。”
“咦，既然拖下去时机会慢慢不利于曹公，为什么不趁早攻打过去？”高顺有点不明白地问道。
余段试了试任红章送来的茶，道：“曹公这不是刚发去招降书，还在等江东的答复？况且北方的士兵熟悉环境需要时间，在粮草允许的范围内和风向大变之前自然拖得越久越好。现在公瑾要速战速决，我们只是被迫应招。既然时间在公瑾手中掌握，那不告诉我们一声也太不公平了。”
高顺道：“所以曹公撤掉沉船的那一天，就是风向改变的那一日，也就是出战的那一天？”
余段朝他灿烂地一笑：“对呀。我们缺向导么，两眼一抓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不好，那就让都督来通知我们好了。”
“都督必须主动打开缺口。我们不会看风向，只好让他来告诉我们他什么时候过江。”郭嘉躺在一张摇椅上摇啊摇，摇啊摇，周不疑在一旁拿着笔和竹简狂写。郭嘉道：“这叫借势。”
司马懿不置可否，道：“他也不傻，你的打算他能看不出来？”
郭嘉笑笑：“能废掉他的一个优势就不错了，你还想怎地？贪心不足。后面的事还得再想……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戏志才和程昱正在推演，荀攸和陆逊则在给任祝解说，听到这里，戏志才扔下布阵用的假船，道：“知道不容易还在偷懒，快进来，我和仲德有个重要的发现。”
郭嘉伸个懒腰：“哎呀好日子结束了，又该受主公的奴役了。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有老婆不能亲，有儿子不能抱？”
戏志才扫他一眼，道：“你回头看看。”
郭嘉小心地转过头，只见曹操正黑云笼罩地看着自己。他倒忘了，这里最有老婆抱不到有儿子亲不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主公。
都督和黄盖定下诈降计之后，孙权派遣使者将拒降的回书带给曹操，同时把拱卫吴郡的最后一支军队调给了都督。
定计之后不久，这支补充的军队就到了。都督一个人忙着出谋划策，整编军队，日日焦头烂额。这时他就羡慕曹操，他有多少人能为他分忧啊！
夜晚的时候都督会想孙策此时在做什么，这场决战之后他必南下。明日要黄盖派人渡江诈降……都督怎么看不出来是北方的计，却不得不做，北方就摆明车马地告诉他：你告诉我时间，我撤掉阻碍，我们来打一场。
深深地吸一口气，这真是前所未有的险恶之战。都督搬出余段送给他的少年狂，拂那首《普庵咒》，慢慢地心绪就镇定下来了。
拂到一半，正是余音轻颤不绝如缕的时候，大弦突然一声闷响断开崩起划过他的左手。都督惊诧地回手一看，一道浅浅的血痕横亘中间。噩兆。
立时就有人急匆匆地闯到门外：“都督大人，吴郡急报！”
第二天赤壁的所有士兵都收到消息，徐州吕布与诸葛亮庞统太史慈夏侯渊合为一路，分水路陆路分别南下，直扑吴郡。吴郡告急。
都督经过一夜的思考，决定仍然遣黄盖诈降过江。这个决定很痛苦，而且当真是破釜沉舟。
东吴不能两线作战。只能先集中兵力解决一方。此刻班师回吴郡，到达不久就要与吕布军交战，且极有可能腹背受敌，输面太大；然而在赤壁这里一战……如果能杀退曹操，是个不败不胜的局面，如果能擒住曹操，东吴至少能稳住现有的局面；等这里获胜再乘胜与吕布军一战，赢面就大多了，这场战争一旦获胜，东吴就能赢。
下定决心之后，都督将吴郡的求救信全部收好，只当没看见。只要三天，三天就够了。吕布的行军速度再快，只有三天，即使再加上传递消息所需的时间，也不足够让他到达吴郡。何况到达后他肯定还要休整。
天色尚早，阴云暗沉，黄盖的一个手下登上了去曹营的船，保密考虑，没有任何人送他。都督只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看着小船船尾泛起粼粼波光，慢慢地就不见了。
曹营接到黄盖的手下送去的降书，佯装中计，送走了使者之后所有人一改前日的清闲围拢成一团，开始商议。
“看来刮东风的时间是后天夜晚，主公，时间有点紧呀~”
戏志才白郭嘉一眼：“你不是早就开始盘算了吗？这时候说紧？”
郭嘉认认真真道：“环境不同了，奉先的军队南下，吴郡告急，周都督必须赢得这一场战争。他的心态变了我们也得跟着变，以前的琢磨全部作废。”
司马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奉孝先生，您不是很支持让吕将军南下的吗？”
郭嘉笑嘻嘻地道：“是呀。有什么矛盾之处吗？”
周不疑看出来他又在耍着司马懿玩，有点同情他，解释道：“先生的意思是，必须要周都督赌上东吴所有的力量在这里死战，而师傅没想到的是都督的东风来的这么快。”
没想到周不疑的好心招来司马懿一声冷哼。周不疑好脾气地一笑，不说什么，反倒是郭嘉笑道：“乖孩子，人家不领情呢。以后把你的好都留着给师傅我吧~”
曹操一直在等他们最后确定行动方案，等来的又是互掐，不由得羡慕起都督独断专行即可，哪里用调和这么多人……
好在荀攸和程昱还是在踏踏实实地干活，两人叽叽咕咕一番，荀攸站出来道：“我的意思是这样，明天开始打捞沉船，离黄盖约定的时间差三个时辰时乌林向江南大营进攻。务必在三个时辰内完成登陆，并将主力战船撤离战区。”
程昱道：“而栅栏就在所有船只渡江之后放下，具体倾泻火油的时间由端孝自行掌握。大致是在我们的船离开之后，都督的人乘船撤退时保证大火正好烧到即可。”
郭嘉道：“听起来没有问题。不过都督恐怕不会这么配合。他未必会想撤军。彼时我们打到了对岸，他保存实力或者不保存实力都无所谓，因为是必败之局。怕会困兽犹斗。”
“这是个问题。”戏志才笑道：“所以我们还得给他留条路去救孙权并且保护他南下去寻孙策。这样都督才会珍惜手上的兵愿意撤退而不是死战。只要都督珍惜他的士兵，没道理他的士兵会不想赶快回吴郡。尤其是孙权才拨给他的最后一支吴郡的守兵。即使江面的大火没烧死他们，等他们到南洋发现那里早就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估计就会永远死了这条心。”
“都督已经被算得差不多了，那刘备，这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在角落沉默的任祝道，“其志不小，不可不防。”
“这个人的确棘手。”郭嘉想想道：“但愿端孝做的安排能困住他。”
曹操听说还有安排，问道：“什么安排？”
郭嘉笑笑，吐出两个字：“益州。”
刘备打算这次如果兵败，就逃亡益州。他好歹也算刘璋的宗亲。关羽、张飞自然是全力支持他的决定。
都督哪里会看不出他们的打算，只是此战太过险恶，他不能怪他们的自保之策。都督在长江江畔边走边看，思考怎样才能确保将曹操留在东吴，好进行谈判。今天他又接到孙权的求救信，可他不能发兵去救吴郡。也许明天孙权就会来信剥夺他对军队的指挥权。
都督本人并不在意这个指挥权，只是没有孙权的授命，程普这样的老臣根本就不会听他的安排。都督想着事情，没注意脚下，不小心一个打滑差点摔倒，勉强稳住身子后都督皱着眉将站在身上的泥屑拍去。这一带江岸有些怪，河岸的石头是褐色的片理纹路的石头，并不是常见的鹅卵石，不过奇怪归奇怪，却没什么问题。
都督走的远了，准备返回军营，远远看见几个小孩正在捡拾石头，大约是想打水漂，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偷偷溜出家门去河滩捡石头玩，一时童趣上来，便收回回营的心思过去找几个小孩。都督走近却发现这四个小孩将捡的小块石头放在框里，看来是要带回家，不由得蹲下身疑惑地问道：“小弟弟，你们捡这些石头做什么？”
小孩可能是怕陌生人，十分警惕地看着都督。都督扯出一个很纯善的笑容，道：“叔叔只是看你们在捡石头，所以也想捡，不过捡回去有什么用呢？如果你们告诉叔叔，叔叔就请你们老宋伯伯家的面，好不好？”
一个胆大的孩子试探着道：“是每人一碗？”
“每个人要几碗就几碗。”好可爱的小孩，才多大就知道伙伴的重要性了。都督决定就算没得到答案也要给这四个小孩买点零食，又道：“还可以请你们吃糖。”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胆大的那个就说：“这个石头可以烧火，爹娘让我们来捡些回去，能烧水煮饭。”
都督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天命（小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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