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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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的四月，为了解白马之围，曹操亲自率兵北上。就在他走的第二天，汉献帝召见了董承。
董承回来并没有异色，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每天照样的过日子，留守的荀彧、鲁肃、陆逊并没有什么发现，渐渐的，对董承的盯梢也就放松了。
而南方的孙策却在计划着要趁机攻打许昌。袁绍被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压的喘不过气来，他自然也想这样。
余段和高顺的一举一动便被严密地监视起来。然而不管他们盯的多仔细，仍然看不出任何他们在联系曹操的举动。而北方曹操的反映也证明他们的确没有将江东的消息传递过去。
可能他们都不知道余段还带了两只雕。一只肉瘦，一只小猪。也许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只金雕传递信息，可是他们都不知道那只能飞来飞去两地间的金雕不是小猪而是肉瘦。
余段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干脆接受都督的邀请搬到都督家中。当然了，肉瘦自己在外捕猎为生，从来不出现在都督眼中。而小猪永远都像个三四岁的小孩缠着高顺和余段，从不外出。
余段和高顺的的确确是没有和曹操联系。这是孙策半个月来观察的结果。就算他联系也不要紧。曹操和袁绍正在官渡对峙，眼见着一场决战势在必行，就是知道他的打算，又能如何？
孙策说要出去打猎，都督左右无事，跑来找余段喝茶。甄洛的一手茶也是漂亮极了。都督一边享受着清茶的脉脉幽香，一边听余段的琴。过了半天道：“能换个曲子么？垂天这样的好琴天天跟着你情意绵绵真是太可惜了。”
余段冲他一乐，露出满口白晃晃的牙齿：“又不是弹给你听的，要你管！”
高顺出来抹平局面：“好了好了。端孝安分点，周大人难得来一次。”
甄洛却突然笑一声，引起余段的注意，问道：“嫦娥，你笑什么？”
甄洛先不好意思地掩一掩口，继而道：“我笑啊，我笑有的人，对着江东小霸王弹琴，说不定比哥哥还情意绵绵呢，亏了那张琴还是哥哥送的名琴，又取个名字叫少年狂，结果拿来弹情曲了，他还好意思笑哥哥呢！不过说到底，这也是少年狂罢，还算没错太远……”
都督哪里像余段那样脸皮厚比长城，甄洛一番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羞得满面通红。
甄洛大大方方地道：“二位的琴都是极好的。周大人的琴比哥哥的还好。可惜小霸王和高义长都不晓音律，得，对牛弹琴了吧。”
高顺反驳道：“现在我能听懂。”
甄洛于是问道：“那你说说，方才哥哥弹的是什么？”
高顺想想道：“<凤求凰>。”
甄洛和都督对视一眼，齐齐笑得前仰后合，甄洛一边揉肚子，一边道：“哎哟哟，高将军，哥哥就是要弹，也得弹那个<凰求凤>，<凤求凰>该是你的才对嘛！”
都督笑够了，帮高顺扳回一点，道：“其实意思差不多。”
余段笑道：“男女之间也许还分一分，这你我之间就不必分了。什么<凰求凤>，嫦娥再闹，我可要打发你回去了。”
高顺也知道自己猜错了，不好意思道：“端孝再多弹几次给我听听我就知道了。”
余段从容地调了调弦，道：“我弹琴少有拘泥琴谱的，今日所奏来日必然不能重现，将军又能记得几首？将军听得出我的意思，就是好的。”说着轻轻在琴弦上滚拂一下，道：“若是小霸王在此，却不知道能不能听出我与公瑾的不同来。对了，他如何肯放你独自前来？以前你要来他都满脸不高兴，唯恐我吃了你。”
甄洛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何止啊！周大人不在孙将军身边相伴的时间五根手指就数的过来。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都督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主公只是不高兴我分心，并非对先生不满。他今天打猎去了……”
余段正在打圆的右手一下滑出琴外发出连续几声乱音，他错愕地抬起头：“什么？打猎去了？”
都督有些不妙的感觉，道：“是啊，怎么不对？”
余段立刻把琴放在一旁，起身道：“不是不对而是天大的不对。嫦娥，立刻去拿药箱来。公瑾，他去了哪里？我们马上过去！”
董承、伏完、王子服等人被曹操围困在宫廷一角。本该是在官渡的曹操此刻就在他们面前。
曹操笑得云淡风清：“几位大人最近可好？”
董承几乎要冲上前去，只是被王子服拖住，只能骂骂咧咧地不休。
曹操道：“几位大人为何要自寻死路？走之前微臣不就已经叮嘱过几位大人了吗？此一战至关重要，后方不可乱。看看，还是乱了。”
说着他走到董承面前，道：“董国舅迎我到洛阳，这份恩情我当然记得了。再说我曹操也不是喜欢滥杀的人。以后就请几位大人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颐养天年。”说完一拂袖对程昱和从徐州回来的贾诩道：“按说好的去办吧。然后立刻去官渡。”
五月十三，国舅伏完、董承等人，相互勾结，意图弑帝以立伏皇后之子为新君，曹操识破奸计，清君侧。
那封伏完、董承、王子服密谋的书信就在衣带的衬里被发现的，书信与衣带一起送到汉献帝面前。早已失去了雄心壮志的汉献帝见图谋败露，甚至比曹操更急切地想杀了董承等人。然而曹操却为他们求情，招来朝野上下赞叹他心胸宽广的声音不绝于耳。最后董承等人被软禁府中，伏皇后、董贵妃自尽，曹操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一为贵妃，一为皇后。此事即了，曹操再次携一众谋臣北上。京中只留下荀彧、鲁肃二人。哦，还有新投的董昭。虽然此人早在勾搭董承之前就已经被曹操收为己用了。
曹操去了官渡，曹昂和臧霸等人的目标是青州。青州如今由袁谭领事。袁谭与甄家的仇结的太深，甄姜也随征在侧。曹操给曹昂的谋士有程昱法正和诸葛庞统，将领是老将黄忠、太史慈和年轻的曹纯、夏侯尚，连虎豹骑都给了曹昂，是顶级的配置，也是在昭告曹操属意的接班人是曹昂。甄姜的谋略丝毫不逊于曹操手下一流的谋士，尤其她和戏志才、郭嘉、贾诩是同一种谋士，擅长的是算人心，刚好弥补了程昱四人的弱项。因此她随征，曹操手下的人都没意见。这样的组合加上地头蛇臧霸孙观的支持，青州基本上已经入彀。
江东本来已经摆出了要攻打许昌的架势，因为小霸王孙策遇刺而不了了之。
都督拿巾帕为孙策沾去冷汗，问余段：“如何？”
余段已经初步处理了箭伤，道：“还是不行。伤正在要害，我能保住他的性命已是不易。要完全恢复必须得让华神医来。”
都督看看他：“你曾说他是过刚必折之相，说的可是今日？”
余段点头。
都督像是下定了决心，道：“若我舍去名利，是不是能换他的性命？”
余段沉吟一下，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其他的东西。我只清楚如果要保住他的性命，他肯定要失去一些东西。至于是不是你的名声……不好说。”
孙策倒是极为冷静，道：“我现在和公瑾说话，可以撑下去吗？”
余段点点头：“可以。我只是没办法让你正常理事，趁这时还清醒，你要说话就快说，再过一会，我也没办法了。”说完他和甄洛便退出了房门，将空间留给都督和孙策。
他走后，孙策道：“公瑾，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死。”
都督早已红了眼圈：“我知道，因为我还活着。”
孙策握住他的手，依然笑得豪气万丈：“但是我也不能成为曹操威胁江东的筹码。”
都督道：“曹公不会做这种事。你带着我，跟鬼相先生去许昌。”
孙策道：“即使他不做，我也不能留下这样的把柄。”
都督听到这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孙策问道：“你是要跟着江东霸王孙伯符，还是我这个人？”
都督面上闪过一丝愤怒，手上一紧，答案不言而喻。
孙策道：“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江东小霸王，也无绝世才子周公瑾。公瑾……你舍得吗？”
都督看着他，最后只能点头。孙策心中事了，道：“请张昭过来议事。”
余段听闻孙权掌权的时候，便知道孙策的选择了，他也只能对高顺道：“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江东霸王，可比楚霸王强多了。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回许昌吧。”
高顺惊讶道：“可是孙权能放我们走么？”
余段笑道：“他不放也不行。小霸王可得跟着我们去抢命呢。”
高顺手中搬着的书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没死……？”
“不，江东小霸王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孙策。曹公不能拿来威胁江东的孙策，因为他和江东没有关系。而且国无二主，为了让手下人死心塌地地跟着孙权，他就算救回命来也不能再活着。”
“鬼相先生说的极是。”匆匆整理完行囊倦容满面的都督出现在门口，道：“什么时候走？”
余段正蹲在地上和高顺一起捡那些竹简，道：“马上就走，我已经让任红章通知……”说话间心中突然大为疼痛，那种突如其来尖锐剧烈的疼让他刚放在怀中的书简又撒了一地。
“没事吧？”高顺停下手中的活，关心地问。
余段按按胸口，抬头笑道：“没事。我让红章告诉才歆，提前安排华神医随时待命。”说着重新捡拾竹简教给高顺，还没起身，想到什么，又问道：“公瑾也走？我以为你会留下来辅政呢。
都督道：“交待子明好好读书了。只有我一个人撑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才是真正应该得到重视的。”
余段点头称善，这时甄洛端过来一杯茶，道：“最后一竹筒茶叶剩下一点懒得连竹筒一起带走，哥哥喝了吧。”
余段茶到口边，突然问道：“公瑾是用什么理由‘死’的？”
都督微微一笑：“殉情。”
余段刚入口的茶喷了高顺一头一脸。
几人一路北上，得到的消息全是曹操获胜的，或是赵云杀颜良，曹操大败袁绍于白马，或是骑兵斩文丑，震慑袁军。让都督越发地佩服曹操了。
“白马之围解的好。但不知是谁出的计策？”孙策每天听都督给他念军情，心中推演几遍，对曹操手下各色谋臣极有兴趣。
“荀攸荀公达的计谋。这位也是个绝代的谋主。”余段给孙策换好药，笑着解释。
都督看着军报，上面并未提及是荀攸出的计策，而此刻跟在曹操身边的，单是和荀彧差不多的谋士就有贾诩、戏志才、郭奉孝、法正，还有跟他不一样的刘晔。而他十分确定余段这几日天天守在孙策旁边观察伤情，没有秘密渠道获取信息。
鬼相这两个字，真不是白叫的。
高顺也发现了，不过他有点担心余段。能从区区几句话里推断出是一群出色的谋士里的哪个用的计，这太超出常理，往常余段不会犯这种会过分暴露自己能力的错误。
等从孙策那出来，高顺牵住他：“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
余段自己也不清楚，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很不舒服，有点心慌。等回许昌叫仲景先生看看。”
高顺也无法，只得加倍留心他的情况。好几次余段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后来两人干脆就共乘一骑，方便高顺随时照管。
任红章一接到余段的信就启程往北走了，比他们还先到许昌，然后立刻从许昌赶去迎他们，索性他们那时离许昌也不远了，大约只有两日路程。任红章这么急着过来，让余段惊讶之余，多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任红章带来一个十分坏的消息。
“大人，您得有个心理准备。大小姐重伤昏迷多日。华佗先生尽力挽救……仍然生死难料……”
任红章一边选择措辞一边观察余段的脸色，余段面上看不见什么，内里一阵天旋地转，整个倒在高顺身上。
都督显然也听到了，他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这几日我看鬼相先生处理伤口，能换个药。这里离许昌不远，鬼相先生挂念家人，不如先走，我们跟上。只要告诉我们在哪里登门求医即可。”
高顺知道此时不是虚伪的时候，道一声：“对不住。任夫人，烦您跟公瑾伯符交待一声。”说完便策马奔许昌而去。甄洛自然也跟上。
任红章却没有跟上，只是有些黯然地走到马车边，对车夫道：“走吧。”然后又对都督道：“我常帮大人处理外伤，也会一点，周大人用得着，叫我一声就好。”
都督应一声，回马车里继续守在孙策身旁。
余段再次醒来已是七日后，高顺正扶着他喂药，任红章、甄俨、甄尧、甄脱、甄道、甄荣、甄洛、大乔、小乔都在一旁围着，就是不见甄姜。
余段看看他们，个个都是难过的表情，眼睛更是红肿一片，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吐了高顺半边衣服。高顺忙大叫：“大夫！快来看看！”
秦沁听到声音过来一试脉，道：“还好，淤血尽出，只要好生调理几天就可以下床了。”说完又道：“端孝先生节哀，甄少夫人已经……”
余段无力地挥挥手，道：“我明白。你们一个个，眼睛跟兔子一样，都去休息吧。我想静一静。”
高顺放他平躺在榻上，大家大约都明白余段的心思，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房中没了人。
余段翻身朝里侧卧，开始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刚想到甄姜出生那年，高顺脱了外衣抱着一床被子轻巧地翻身上榻，躺在他身边拉过被子盖上，然后伸手摘了他的面具，看着他面无表情，不由有些心疼。犹豫一下，高顺掀开被子道：“你要不要过来？”
余段顺从地钻过去，拿他的中衣擦眼泪。房中很静很静，只有他时断时续的抽泣声。
高顺小心地道：“如果伤心，那就放肆哭出来，不要这样强压着。那时我以为你……也哭过一场。”
余段用手覆上他的手，道：“我以为只要我失去一些东西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她用性命来填补？”
高顺不懂，这并不妨碍他倾听。
“才歆是个那么懂事的妹妹，为什么……如果是我一意孤行而招来的祸害，为什么不报复给我？”
高顺把他的话和上次解释他为什么装哑巴联系起来，大约知道他是在说自己付出的代价由甄姜承担了。犹豫半天，他道：“如果你的意思是，甄少夫人是代你付出了代价，我想甄少夫人会很高兴。”
余段不解地望着他。
“因为你是个好大哥，你的弟弟妹妹们都是那样的珍视你。所以能为你分担任何一丝一毫都是莫大的荣幸。”
高顺想起上次甄姜说，她为自己能分担余段的责任而高兴，继续道：“甄少夫人大约会很高兴，因为你过的很好。因为她终于能为你分担一二，离你又近了一点。”
余段眼角滑过一线眼泪。高顺停了停，道：“我也是。虽然知道我们这样分担你肯定会伤心，然而真的能代你分担责任的时候，又万分高兴。”
“这样的事情真的很矛盾。我看伯符和公瑾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也一样。都不希望对方失去生命，也清楚对方肯定不希望自己有所损失。然而做出选择的时候，仍然以保全对方为准。我们也是一样。甄少夫人去世，你会伤心，你受伤，甄少夫人会伤心。最后她把伤心的机会留给你。”
余段看看他，又垂下眼帘，哽噎道：“我知道。我明白。我懂。但是请让我为她伤心最后一次。”
高顺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一声，绕过他的肩给他把被角掖紧。
半梦半醒的时候，高顺隐隐约约听见余段的声音在耳边说道，高顺，千万保重自己，倘若你有万一，我也唯能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有相随无别离。
高顺一下就醒了，睁开眼只看见余段哭累了趴在自己身上昏睡，满头青丝披泻如瀑，散在他身旁颈畔。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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