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宿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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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都只顾着高兴，谁也没注意袁谭居然敢还手射那一箭。”
“这一箭正中才歆的心脉。随军的大夫都说她活不了。可是她愣是熬下来熬到大哥回来。”
“她一定心满意足了，因为她最后还是见了大哥一面才走。只是大哥没见着她。”
曹昂早就哭干了眼泪，在甄姜的墓前给余段说来龙去脉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他当天也是哭倒在甄姜榻前的人。
余段和甄家兄妹并高顺、大小乔在甄姜墓前一字排开，听曹昂慢慢说，等他说完了纷纷将手中的酒洒在甄姜墓前，然后将酒盏翻扣在石案上。
青州已定。曹昂这次回来只带着甄姜和少数几个人，马上又要北上接应曹操，所以第二天便要启程。他本以为余段会跟他去，好为甄姜报仇。出乎意料的，余段却想留在许昌。
“我要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家业灰飞烟灭，欲救而无能为力。”余段一剑披断墓前一棵矮树，道：“我于此立誓，必要袁谭死无葬身之地，袁家身死家灭，其后人代代为奴为娼，天地共鉴，如途中退缩，必如此树！”余段扔掉剑，大步离开。高顺一拱手代赔不是，跟着也走了。
余段和高顺一前一后进了城，余段平静下来，脚步放缓，一直跟着的高顺这才赶上来。余段道：“我是不是很坏？他害了我妹妹，我却要他世世代代做补偿。但是妹妹那么好……只要她是我妹妹，就是请我去做皇帝我也不去的。”
高顺答道：“这话甄少夫人也说过。她说能做你的妹妹，就是让她去做公主她也不去。你们兄妹的感情真好。”
余段轻轻叹一声，道：“希望来世她依然做我的妹妹。”
高顺道：“也许她想做你的姐姐。”
余段道：“也许。今天晚上……我想来招魂。”
“什么招魂？”
“就是拿她留给我的金钗，从她伤重不愈的地方开始，到墓地，叫她的名字，一路叫到家中，这样她就会知道该留在哪里，不至于迷路。”
“我陪你？”
“当然。”余段终于扬起这个月来的第一个微笑，“你陪我她会很高兴。”
当晚余段举着他给甄姜绾发用的金钗，从甄姜的房间开始，三步一唤慢慢往墓地去。夜晚的墓地有些碜人。所谓鬼气森森大约就是如此。
然而余段一点也不怕。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他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无所畏惧。而且甄姜是那么强势的人，想必即使化为鬼魂，也是最强势的鬼魂，还能容许那些孤魂野鬼来纠缠他？
余段和高顺转过小路，远远地就望见甄姜墓前火光明灭。虽然诧异，余段却没停下。高顺却暗自戒备起来。
两人走近了一看，却是曹昂在就着火堆喝闷酒。
曹昂喝的很慢，并没有醉，见两人过来，往旁边挪一挪，道：“坐吧。”
余段收好金钗在他旁边坐下。曹昂憔悴了许多，面容有些消瘦。
三人沉默了一阵，曹昂道：“我明天就走，这里……交给大哥照管了。”
余段默默看着火堆发呆。
曹昂不管他回不回答，继续道：“我想以后我可能都不会再娶妻生子。”
余段回过头来看他，他道：“说起来其实是大哥的错。大哥教的妹妹都是天下有一无二的。与才歆这一场后，真不知道还能为什么样的女子动心。”
余段开口道：“即使没有我，才歆也是天下唯一的。”
曹昂道：“就算是吧。”仰头灌一口酒，又道：“你觉得将来父亲会登基称帝吗？”
余段道：“不知道。不过即使他不会，你也会。”
曹昂道：“当然会。我当然会。我想称帝，然后才歆就是我一辈子唯一的皇后。史书中必将记载她是一个多么才华出众的皇后，不至于在后世无人知晓”
余段有些惊讶，道：“可是你没有后嗣……”
曹昂看看他，继续灌酒，过一阵道：“所以要靠你了。我想……立任祝为嗣。他是个聪明仁慈的人，又有三老为师，早年跟着你东奔西跑，对民间的疾苦也知之甚多，天下一统之后，他是最好的人选。我看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太想太想让才歆做皇后，让她的故事流传下去。”
余段沉默一阵，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曹昂苦笑道：“父亲比我不幸。任夫人现在对他仍然不假辞色。需要你说服她让任祝改回曹姓。任祝能不能坐稳天下，还要看你怎么教他。你是对他和他的母亲影响力最大的人。”
余段又是一阵沉默，最后道：“你先和曹公商量好，然后问红章的意思。”
“我知道。”曹昂十分清楚余段对自己身边的人放的格外的开，并不指望他立刻就答应下来。
三人默默地围在火边坐，直到时间差不多要到寅时了，余段起身道：“城门快开了，我们趁天色未明，带才歆回去吧。”
高顺跟着他顺原路返回城中，也许余段这一路呼唤，真的会把甄姜叫回来。
两人回房睡下。不久高顺就迷迷糊糊地问道一阵似檀香非檀香，似麝香非麝香的香味，然后他仿佛来到天上的亭台楼阁，明月伸手可掇，云雾缭绕在身边，处处雕梁画栋，柱身上绘着五彩的龙和凤，还有祥云，顶上攀着镂空的云阁。亭台之外种这各种奇花异草，清清浅浅地浮着一脉香。
高顺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顺着声音走了几步，便见旁边的帐幔拂动，慢慢显出一个人来，却是一身辉煌容光焕发的甄姜。她含着笑，道：“高将军好。”
高顺看着她直发愣。
甄姜继续道：“我今日要走了。谢谢你陪哥哥领我回来。我有很多话想跟哥哥说，但是我知道对他说也没用，便来找你说。今日我走了，将哥哥托付于你，你千万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哥哥此生，理应再无伤心之事，只求你千万莫要伤害自己，而致使哥哥黯然神伤。哥哥对自己的事全不放在心上，是以便求你多多注意，时时照看。也请高将军转告哥哥，要他自己注意保重。”
高顺答道：“这是自然。甄少夫人却为何不去自己说？”
甄姜苦涩地笑道：“我虽然是他的妹妹，在他心中也始终比不上你重要。所以有的话你说他会听，我说却没有用。高将军，我要走了……千万千万。”甄姜一面说，一面缓缓退去，眼看着就要消失了，高顺叫道：“少夫人，等等！”
这一叫，高顺便醒了。
高顺一睁眼，是他和余段的房间，又忙转头去看余段，余段被他弄醒了，揉揉眼睛，有点失望地道：“看来妹妹不想见我。我没有梦见她。”
高顺冷静下来，突然一把抱住他：“我梦见了。她叫我从今以后好好照顾你。所以你以后要听我的话，我连她的份一起担了。所以你要听话……”
余段听着听着，本来已经止住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淌泪。
冷静下来的余段不再管袁家的事，根据历史，袁绍还能蹦跶两天，而小甄家已经在开始在袁绍的地盘下大肆敛财。余段自己则根据各地斥候统计来的信息要开始策划江东和荆州了。荆州刘表、刘备、刘琦、刘琮的关系很值得操纵一下。
蔡家在受了曹操的利诱后已经决定和曹操联手。刘备和刘琦的位置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危险。荆州有内讧才不会惦记着北上。想到北上，余段又想到孙策和都督，这些日子因为甄姜的事他一直没顾上两位，想想也该去看看了。
都督和小霸王来了，知道他们身份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了二位。他们的住所就在曹操旁边。余段登门的时候，小霸王正在院子里向华佗学他的五禽戏，看见他来，华佗便告辞离去。都督一直站在一旁，走过来给小霸王披上外衣，道：“鬼相先生有空过来？”
余段笑笑：“来问问你们习惯不习惯。”
都督道：“里面说话。”
余段道：“请。”
房中的布置完全按江东二人的居所来的，所以对着窗外典型的北方风景总有些奇怪。余段在客座上坐下，道：“孙将军伤势如何？”
都督笑道：“华神医妙手，已经大好。”
孙策也道：“果然名不虚传。策谢过鬼相先生和华神医的救命之恩。”
余段哪敢受他的礼，道：“孙将军不必多礼。我不能救将军脱险，挟持将军到此，是我的不是。”
都督笑道：“既然如此，就该放我们南去才是。”
余段道：“是该南下了。”
孙策听得一惊，以为曹操就要进攻江东，定下神来却听余段继续笑道：“过几日打算去荆州就近看看。不知道两位要不要一起去呢？”
都督和孙策对视一眼，齐道：“什么时候走？”
余段道：“等曹公烧了乌巢就走。”
曹公烧乌巢？乌巢？？？乌巢好好的曹公为什么要烧它？？？？
都督寻来北方的地图，草草一画，就明白了，他比划几下，道：“你那么肯定袁绍会屯军粮于乌巢？”
余段道：“不肯定。不过算起来那是个好地方。”
孙策迟疑一下，问道：“你不打算留在北方看着袁家……？”
余段笑笑：“我想。但是还没到时间。与其在这里看着他们蹦跶蹦跶，还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好。等能收拾他们了再回来。”
都督听了道：“你们家和袁绍家这仇可结深了。”
余段从窗口向北望去，道：“宿怨吧。”
想想其实也没差。甄洛在历史上是袁熙的妻子，现在他们一家人已经都脱离了袁家的势力范围。据说甄皇后给曹丕生的那个儿子是袁熙的，这个孩子后来做了魏国的皇帝。而甄皇后则因为郭女王的告密被处死。
如果这个据说是真的，那现在袁家真是损失惨重。然而……甄姜就是那个被选中做了代价的人么？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受苦他都会难受。
高顺不忍见他又陷入伤心，道：“端孝，你真的打算去荆州？”
余段回过神来，点头“嗯”一声，当是回答了。
建安五年的十月，曹操听从背叛袁绍来投的许攸的计谋，一把火烧了袁绍的军粮，从而奠定了官渡之战的胜利，也将曹袁之间的天平给整个扳了过来。
半个月后，孙策、都督、余段、高顺和任红章悄悄离开了许昌，再次南下。而任祝则交给了曹昂代管。
孙策和都督显然对江东有些担心。曹操和袁绍的这场仗打得太漂亮，层出不穷的计策攻击完全弥补了曹操手下猛将稀少的缺陷。而江东经过曹操的搜刮之后，已经没几个人能担负起抗曹大业了。而曹操麾下，随着甘宁、蒋钦、周泰等人补充进来，渐渐熟悉了环境，马上就是几员猛将。同时第二梯队的郝昭、陈到慢慢成长起来，缺少猛将这一弱势迟早会被抹去。何况仔细看，曹操并非缺少武将，而是他的武将和谋士相比，不那么显眼。
都督认为能跟他一拼上下的谋主，绝大多数都在曹操麾下。而能跟孙策一较上下的武将却并不都在江东。
曹操显然也是一直记挂着自己的弱点。乌巢之战完胜后击退了袁绍袭击曹操大本营的军队，顺利地收了一堆大将后，曹操开始打西凉的主意。马超马岱庞德……都是余段在他那排过号的。江东和荆州不闹起来他最好不要打，那么此时曹操的目标转移的方向就是西边和北边。
余段给曹操争取到了出征外族的时候江东孙家不添乱，好让曹操能放下心来与乌丸一战。北方的环境恶劣，曹操准备只带几个身体稍微好点的谋士如鲁肃荀攸程昱北上，像郭嘉和戏志才这样的都留在许昌辅助曹昂。而西凉的事全权交给贾诩负责。
其实要贾诩说吧，把吕布一摆上台，他就不信马超这样的热血少年还不赶着过来。这时候的曹操，在大多数人看来仍然是完美的大汉忠臣，天下人投奔曹操不用背负恶名，有个理由那就过来吧，谁都理解。同时天下各州正处于混乱中，西凉更是乱成一团。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贾诩本人出生西凉，对西凉的一切太熟悉，加上他是个从不管别人生死的，余段听说曹操把马家的事交给他，心中很是为马超捏了把汗。
从许昌一路南下荆州，很明显的，就能发现南方即使是冬季，草木也比北方茂盛。有的地方的树甚至还挂着满树的枯叶，风一来，明明暗暗的叶子翻滚着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承受不了风力的，就飘摇摇飞去不知道的地方。
一路上余段和都督约法三章，到荆州后只合力把水搅浑了，方便双方下手，不准与曹操或者孙权通消息指点行动，不准互相拆台，双方得多少全凭自己的实力。不消说，这样对曹操绝对有利的约法三章，基本靠余段死不要脸死缠烂打定下的。都督算是开了眼界，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不要脸啊……
余段得到都督的承诺，又懒洋洋地倒回高顺身上。都督有时很羡慕这两个，尤其是余段，他敢随时随地腻在高顺身边，而高顺一般不会拒绝他。至于他自己……都督看看孙策写满了羡慕的脸，还是算了吧，厚脸皮的功夫他实在是拍马也赶不上余段。
余段却像是故意来刺激孙策和都督来的，大部分时间依靠在高顺肩上，或者说说话，或者只是单纯地休息。
要高顺说就是余段在甄姜去世之后明显心态变了，具体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暂时看上去，是个好的变化。
余段人在高顺身边，心底已经开始琢磨蒯良蒯越了。蒯异度，蒯子柔，这对兄弟也是足智多谋的人，能不能一并入手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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