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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狭路相逢。上 ...

  •   【一】
      十四岁那年暑假,莫白坐与母亲身边听她自言自语“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炽,什么才是最苦?”其时莫母不过三十六岁,却青丝中隐见白发,即使不笑眼角也有皱纹。
      莫白答之曰“求不得最苦。”转身回房,徒留母亲独望屋顶。
      其时中考成绩已出,他全校排名第三,能上省重点高中,满心想像别家孩子一般要个毕业旅行,去西塘古镇一趟。
      自七年级在一本杂志上看见西塘夜景,便念念不忘,两年过去,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可以跟母亲提出要求。然母亲没有时间陪他旅行,又不放心他一人乱跑。
      前两条困难犹可克服,更重要是最后一条——没有旅资——为此他身受求不得之苦。
      不是没有怨言,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很多时候人生的大多事太过婉转沉重,以致无从说起。这话莫白从课外书上看来,小小年纪,却忽然感触深刻到泪湿眼眶。
      【二】
      高中去省重点高中,从家乡小城走起要转三趟班车,七个小时车程,莫白拒绝母亲为此请假,坚决一人上路,背书包,拎被褥,好在母亲手巧,一床被子一床褥子,被折成椅面那么大,不致太过累赘。
      报名领书找宿舍收床铺,安置妥当已是夜里十点,一寝八人,六人已然睡下,还有一人床铺整齐,却不见人——这么晚还不回宿舍,抑或根本就是传说中大城市里放荡不羁的富家公子,习惯夜不归宿。莫白自鼻孔哼出一声,算作轻视。
      独自在楼道尽头浴室洗澡,灯光昏昏,充盈方丈之地。立在蓬头下任水流冲刷,缓解一日舟车劳顿。哗哗水声里忽然听见脚步声响,抬头看见步进浴室的人——浓眉大眼,挺翘鼻梁,微圆下巴,不着寸缕,精壮胸膛,薄薄一层胸毛,汗珠挂在胸前闪闪发亮,往下看——莫白吓地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捂住双眼。
      来人随他叫声忙遮自己身体要害,待莫白红着脸别过头去,便笑“你叫什么叫,你又不是大姑娘,而况被看的人是我好不好,再说你不是也寸缕不着!”说完自顾自站在蓬头下冲洗,水花在他麦色肌肤上溅起来,晶莹闪亮。
      莫白被他列举的诸如“你又不是”“再说”“而况”等一系列理由赌的无话可说,只能缓缓站起来,埋头洗浴。不防来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反应良久才答“莫白。”
      “哪两个字?”
      “‘百口莫辩’之‘莫’,‘阳春白雪’之‘白’。”
      来人轻笑“呵,莫白!我叫成流,很高兴认识你。”言罢转身出去,依旧□□。“呵,洗地倒快,也够客气!”莫白轻叹。脸上红晕犹自未退。
      【三】
      莫白回去时宿舍诸人已熄灯就寝,轻手轻脚收拾妥当,躺床上依旧心如擂鼓。
      年幼失怙,全靠母亲拉扯,曾在不得已时随母亲几进几出社区女浴室,彼时他年幼,无人睬他,任他把女子身体从幼到老仔细看个遍——老年女人总是肚大腰粗,腿虽细,皮肤却松弛,年轻女子身量匀称,水雾下一道优美曲线从臀到腹再到胸延伸上去。
      他稍大点时母亲省出工资在家安了热水器,从此留在家里洗澡,十四年从未进过男浴室,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母亲不过是老国企里普通员工,工薪每月不到两千,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都需要精打细算,过去十四年母子相依,生活虽清贫,也不能得父亲相陪,却并未觉有何很大的不妥。人说失怙的男孩乖张,他也不如此,一味乖巧且学习好,不知羡煞多少家长,春风得意,加上自欺,渐忘自己出自单亲家庭这事。
      此时躺在床上,夜阑人静,听闻别人平稳呼吸,自己无法入眠,想起诸多如果——如果父亲尚在,生活不止如此困顿,如果父亲尚在,他年幼时随父亲进男浴室,今日不致出丑,如果父亲尚在,他或许也能每日生龙活虎,打球跑步,汗水淋漓……突然醒悟,没有父亲,生活缺失许多,这是事实,自欺不得。
      是夜做梦,他在空旷浴室洗澡,闯进不着衣衫的成流,汗水在他胸膛闪闪发亮,一层薄薄绒毛毯子一般铺在胸前。莫白吓得跌坐在地,成流过来扶他,凑过来时顺带摁着他脑袋吻他,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莫白立马挣扎叫嚷,“成流,成流!”,梦里成流并不理会,只是疯狂吻他,他急出眼泪来,嘶声叫喊渐成凄凄哀求,还是简单两字“成流,成流。”
      半夜惊坐起,却撞到额头,正疑惑屋顶何时这样低,抬头却见成流晶亮目光,他踩在高床梯子上蹙眉揉额头“哎,你喊我干嘛?”
      原来撞到的不是房顶,是成流额头。想起梦中情景,瞬间脸颊通红发烧,无法回答他问题。成流却饶有兴趣盯住他,隐隐含笑,非等出一个答案来的模样,他只能嗫喏半天吐出“做梦”二字。成流立马更添兴致,舔着脸凑过来问“做梦梦到我?噩梦还是春梦?”惊得他蹭地靠到墙上去,完全做不得声。
      成流便笑眯眯伸出手摸他头顶“瞧你吓得,我开玩笑!睡吧睡吧,不成想我们竟共住一室。”说完扶着高床梯子一跃而下,身影轻巧,落地无声。
      莫白心思满腹,哪里睡得着,他以往略微面盲,一个人不见三次以上绝记不住他长什么模样,这个成流见一面就记住还梦见,未免特殊,而况这人,着实有些可恶。
      【四】
      此后却与成流极好。
      莫白自幼孤寂,怎抵得住梦魇惊醒那一夜成流挂在高床梯子上的轻笑与温言软语。而况成流是十七岁阳光少年,小时就调皮摔断胳膊休学一年,如今更是飞扬跳达,他却是十四岁小毛孩,除却成流,别人不屑与他为伍,他便跟着成流踢球打球挥洒汗水,跟着他翘课打架泡网吧消磨时间,简直要尽力把所有欢欣瞬间度过,完全不想往后的日子怎样。
      莫白高一入学时成绩全班第五,高一整个学年四次考试,成绩均在全班三十左右徘徊,莫母初时给他棍棒教育,第二次是淌眼抹泪,第三次第四次,大概以为他资质有限,除了对着他长吁短叹之外,别无话说。只对他跟着成流打架一事颇为介怀,几次苦劝。莫白只是沉默,心里崇尚成流打架时张狂模样,深深着迷,不能戒除打架,简直成瘾。
      然树大招风,两人在高中素有恶名,落单时被别人半路截住,大打出手,旁人带的是拖把把,他们赤手空拳,打不过时替成流挨过几棍子,被送进医院,右臂骨折,且有轻微脑震荡。
      先赶来看他的是成家家长,成母只是静默流泪,成父当着他的面给鼻青脸肿的成流两记耳光。莫白静静躺着看成流脸上手指印,强忍眼泪,成流却趁机给他扮鬼脸。
      莫白别过头去,心里但觉钝痛一片,脑海空茫。
      过很久才能清明思考,惊觉自己对成流,未免太过上心。
      此时成父成母已走,成流坐在床侧,轻抚他露在纱布外的右手,含泪问“很疼?”如实点头,麻药渐渐散去,确实疼的不轻。成流低头吻他手背,像电影里英国绅士告别美丽女士时一样举动,轻摩他手指,且低低啜泣,眼泪跌落他手上,滚烫。
      莫白亦闭目流泪,心里从未有过感觉涌上来,忘却手臂疼痛。明知这样感觉不妙,到底不能狠下心推开他。幼年至今,莫白所经历快乐的事不算很多,这算做一件,他未免贪恋,且暂作享受。
      莫白最开心是吃饭时刻,他左手笨拙,成流喂他,成父成母在时尚且规矩,无人时便胡闹,一勺粥要一人一半的吃,紧握他的手讲各样笑话逗他开心。
      好几个夜里做梦,都是街头拼杀场景,他和成流战败,别人手里提的不再是木棍,却是砍刀,照着成流脑门劈下去,猛然惊醒,大喊成流!此时成流总把他脑袋拥在怀中,轻抚他后背,“我在我在,你别着急,我就在。”莫白听见他心跳近在耳边,一颗狂跳的心安静下来,暗暗脸红,好在夜黑如墨,无人能看清他面色。
      莫母闻讯赶来看他,双眼红肿,越显苍老,坐床边只是抹泪,不理成流一脸殷勤那一套。对着成父成母,倒是客气。成流淘气地与他噘嘴表示自己委屈,然母亲在气头上,莫白也不敢忤逆,只是低眼垂眉,听两家家长寒暄。
      【五】
      经不起成家客气,莫母留一日便回去,莫白由成家一家照料。
      两周后出院,被接到成家,右臂还用绳子挂在胸前不能动。出院第一件事是洗澡。莫白纵已习惯在大浴室里众人赤身相对,在成家当着成流的面脱个精光还是会脸红,尴尬别过头,哗哗水声掩饰阵阵心跳,等着成流帮他搓背。
      等很久,成流还不帮他,他正忐忑,心如擂鼓,却觉成流自身后抱住他,在他肩头轻吻,莫白吓得不能思考,呆站着,就听他说“莫白,莫白,你看……”把他手引向他身下,“我对着女生都没这样反应的,你说怎么办?”
      he cant say a word ,lying back against the wall to keep away from him,but Cheng just came across and touched him,he said with smile :“白,你也一样。”
      then kissed him。
      成父成母就在屋外客厅,莫白一声也不敢吭,更难奋力反抗——不敢是其次,不舍拒绝才是真。
      如此便算开始,带着蒙昧不明的愉快与罪恶。
      莫白伤愈,成流亦一反常态的乖巧,球照样踢网照样上,只是不再沾惹打架的事,成父成母感激莫白,从次他是成家常客。
      成父极喜书画,莫白平日里便是一通狂补,尽挑艰深难懂的书画赏析书来看,不能理解之处便死记硬背,去成家时便能与成父侃侃而谈。成父拍他肩膀赞他“后生可畏!”成流便在一旁挤眉弄眼,笑他临时佛教抱得起效。
      成母做饭,莫白亦主动摘菜洗菜刷碗,陪成母说些家长里短,成母更是夸奖“这样能干一个孩子,谁嫁于你一定好福气!”,莫白不骄不躁,受到表扬只是低头微笑。成母大概不知莫白在家里亦是五谷不分六粟不认。
      全力讨好成家长辈,不过为能在他家常出常进。
      也曾在十一假期带成流回家。莫母很撑得起门面,绝口不提莫白为成流挡棍子受伤的事,热情招待,拿出干净床单被褥供成流睡,只是坚持莫白必须睡客厅沙发。
      夜半人静时莫白在沙发上辗转,忽然脚步轻轻,是成流,步过来轻拥着他,泪珠滚进他脖颈,却不发一言。莫白虽不明所以,也还是任由他抱着。
      很久之后才知道成流那晚不过是看见自己自幼成长环境,感怀他身世。他自认为可以自欺而稍有欢快的日子,在向来家庭和睦衣食无忧的成流眼里,无异与罹难。
      后鼓起勇气在网上查明,他对成流,成流对他,此种感情称之为同性之恋,可喜可贺,百度释义,此种感情并不算病,只是世人无法接受。
      高中余下的一年又半,与成流形影不离,却也清白,高中时代,大家大概与他一般,不知尚有同性恋爱这回事,所以即便在洗澡时候,成流看不惯他细细擦拭身上每处肌肤花费大把时间,一把揪过他按在墙上帮他搓背擦身,大家看见了也只是哈哈大笑,并不说什么别的话。
      初尝禁果还是大一的国庆,远离父母家乡,在阳朔僻静的青旅。彼时两人静默相对,楼下小巷里人声稀稀,偶尔一阵摩托车引擎声轰鸣,扬长远去,声音减小,四周皆悄。他枕在成流臂上,手指一下一下梳着成流额发,恨不能一下老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狭路相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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