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狭路相逢。下 ...

  •   【六】
      大学四年,同一学校,不同专业,不同楼栋,同学之前两人亦是正正当当,只在假期偶尔出去时才敢放肆。大学不比高中,时时事事皆需小心翼翼。即便如此,还是偶尔听见别人流言。
      毕业后工作签在上高中时的城市,离莫白家远,离成流家却近,两人在外租房,总算有个二人天地,傍晚一起去散步,虽不能携手搭肩,但看成流就在自己身边,转头可见的地方,顿觉事事顺心,岁月静好,如此白头,算是与此人圆满一生,不离不弃。
      周末相伴去成家,成父成母必定倾心相待,成母是怜惜,自知他家事起便带着几分慈爱悲悯,待他如半子。成父是赞赏,钦佩莫母独自育儿精神之余对莫白也青眼有加,而况莫白乖巧,总是不厌其烦与他探讨书法绘画,不比自家儿子,满嘴里说的不是老贝就是小贝,总之是踢球的外国佬。
      莫白高兴之余也曾惭愧,成父不止一次问,“成流在外面是不是很不成器,否则二十四岁的人,都没见他有个女朋友?”莫白只有低头浅笑,千百滋味在心头,他和成流的事,瞒到几时是个头,转而怀念高一时光,那时事事不懂,只是跟在成流身后,与他并肩作战,协同踢球,对打游戏,时光欢快散漫,从来不为以后忧心。
      成父亦带点微微恼意嘱咐他,“你可要抓紧,不要学成流!老大年纪还找不到个女朋友!”
      纵他和成流好的如漆似胶,两家老人似乎是一概不知,大约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不知尚有“同性恋”这回事,只当他和成流,是旁人难及的亲密兄弟,并不怀疑。
      工作第二年,闻得莫母抱恙,莫白请假一月,前去探望。近年工作繁忙,又与成流现世安稳,一边应付自己生活,一边糊弄外人和成家家长,对自己母亲始终分不出心力照顾,心中不免抱憾。
      莫母奇瘦,在床上躺着,隐与棉被之下,几不见人。一问才知,罹患胃病已久,强自支撑,此次是崴了脚,生活难以自理才唤他回家。
      莫母抱歉笑“白,本不欲打扰你……”莫白不忍再听,叫车送她去医院。
      陪伴二十余日,母子静默相对。莫母是欲言又止,莫白本就寡言,此时只有更加沉默。
      一日阳光正好,两人与阳台静坐,莫母暗叹良久才问“常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炽,白,你说什么最苦?”
      莫白黯然答之“别离最苦。”
      此时未见成流二十余日,先时虽然碍于母亲,电话打得少,到底还能接通,后来电话打过去,总是在通话中,短信发过去,也是有去无回。他不免心焦。
      莫母讪笑,良久方道“我已可料理自己生活,白,你回去吧。”莫白强忍眼泪,次日便走。
      他到底是个自私的人,母亲纵未全好,生活勉强自理倒可,成流那边,却是多拖一天也不能。
      【七】
      莫白赶回租屋已是晚上七点,成流虽不在家,但他踏进这方圆之地,顿觉心安。七个小时车程叫他精疲力竭,躺在浴缸泡澡,朦胧里睡去。
      中途被隐隐笑声惊醒,睁眼听见一片旖旎软语轻叫,心下顿时怪怨成流,这厮也太放肆,生怕大家不知道他在看片,调成这么大音量,整栋楼的房客都要来参观了。
      起身走出浴室,蹑手蹑脚步进卧室,本想吓成流一大跳,好叫他日后看片切记要带耳机。及到卧房才知自己错的怎么离谱。
      成流哪里是在看片!莫白此时若带一台摄像机便可现场拍片,要是爬上床去,也能是时下流行词“三人行”的准确解释。
      他足呆站了三十秒,成流才在那女人示意下回头望他。四目交接,成流身体僵直,此境尴尬,他不能抽身过来,一时亦想不起话来解释,莫白整个人是空白状态,更是无言以对,只有静默,三五秒后莫白才转身就跑,衣也不及穿好,是运动裤加一件羊毛衫。
      像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般在大街上狂奔,无视路人诧异目光,跑出几条街去,最终被扔在大路上一个可乐罐绊倒才停住,环顾四周,才知自己一口气跑出三千多米,这速度若搁在学生时代,准能为班级争光,拿个运动会上长跑大奖回来。
      已是九点,冬日,街上车流不息,行人却是寥寥。静下来也是不能思考,只是在凌冽的空气里大口大口呼气,濒死之人一样。
      坐上出租车,恍惚之间来到成家。
      成父迎出来,满脸笑容后是担忧神情“你怎么大半夜跑来啦?”莫白抬头望钟,已是九点五十五分,老年人心中的半夜,就寝时分。只能低头说“我本请假探望家母,因手头有事,假期未满便急赶回家,到门口才知忘带了钥匙。”
      自知这话假的离谱,成父向来精明,一定识破,谁知他却并不计较,只是扶莫白后背问“傻孩子,怎不给成流打电话?”
      莫白望老人斑白双鬓,和蔼宠溺神情,心里诸般想法翻滚,眼泪顺颊而下,忍不住伏在成父膝头,默然流泪许久才答“到了家门口等许久时间不见成流,要打电话,谁知手机就没了电,去下面电话亭,却不记得成流电话。”
      成父拍他肩膀,此时他是经过生活磨砺的智慧老人,闭口不提成流,亦不再问他缘何哭泣,只是嘱咐他洗澡,并亲自下厨为他煮一碗面。
      是夜才下定决心,事已至此,只有转身走人,反正大哭大闹他做不到,原谅——想起那一幕,三人赤身相对——原谅他亦做不到,要他像诸事没有一样应付成流,他更做不到。
      他和成流,始于一场尴尬赤身相对,也就这样结束与一场尴尬的赤身相对。
      【八】
      再次回家,到时已是下午时分,在楼梯上遇见母亲,她拖着一条腿拎着几颗小白菜上楼梯,佝偻身影颤颤巍巍,莫白眼泪迅速滑下,轻轻抽噎。莫母大概听见动静,霍然转身,诧异地喊一声“白?”不确定的语气,待看见真是莫白,呆立在楼梯上有些怔忪。
      莫白眼泪瞬时汹涌,忽然想他母亲这一声不确定的语气到底含了多少辛酸,有多少次她蓦然回首这样喊他或者他父亲的名字,也许只有这一次有人应她。
      她母亲常问的人生八苦的问题,或许对她来说没有哪个比哪个更苦的比较,只是在贫瘠生命上无声挨着所有苦难,走一步是一步罢了,这样苦捱,大半为他,而他却为着这样那样的事到处奔波,从未体会母亲心情,甚至为了成流,在她病痛之时离她而去。
      莫白亲自下厨,不多时间已做出三菜一汤来,他母亲只是感慨,不曾想白也会做饭,吃一口更赞,还做的不赖!不知她知道莫白这一番手艺全是为讨好成流母亲而得来,后来也以此讨好成流胃口,讨好她这个生母,却是第一次,要做何感想。
      莫母端详莫白脸色良久,终于开口“白,你不必为了我而回来,我已老了,老了就会病,病了就会死,这本是正常事。你还年轻,该在外面打拼。”
      因情伤而回家逃避,况对方是成流这样一个大男人,这话自然无法对母亲说,只能含含糊糊,推脱说工作做不下去,太累。
      她母亲历经世事,看似一脸疑惑,却是深明事理,决不再问。两人只是沉默吃饭。
      莫白在小城找一份工作,待遇中下,朝九晚五,平淡度日。他母亲面色渐好,他却日渐萎靡。
      虽然安分生活,孝顺母亲,至于结婚生子这事,终究办不到,只有拖延,好在母亲有的是无限耐心,一点也不催促。
      某一日下班后在街上低头行走,待抬头时看见前面一黄衣女子对自己含笑招呼,莫白立马呆住,竟想转身就逃,终于忍住——他再不擅长记人相貌,再是经年未见,眼前这人,总还记得。大约这辈子也忘不了,纵他见她,不过一面,不过三十秒左右时间。
      她亦笑盈盈过来拍莫白肩膀“你好,竟在这里遇见!”
      看她神情,竟是不知他和成流关系!
      成流也太聪明,也是,成流向来聪明。
      又想起成流来,纵然想起,到底无法妥协。
      【九】
      那女子浅笑走过,莫白一人在街上游荡。
      几年过去,从未与任何人说起成流,虽然他和成流剧情简单通俗易懂,但每每话到嘴边便又无从说起,像幼年时没有父亲的那些辛酸,习惯到不以之为辛酸,别人问起,也只能淡淡几句。所有伤心,无从说起。
      很夜才回家,怕惊醒母亲,脚步极轻,临进卧室门时听见隐隐啜泣声自母亲房间传来,背脊一僵,脚步滞住,半晌听见母亲极细极低声音“我后悔,极后悔,若不设那一局,莫白纵不被世人所容,到底快活,如今他虽断了念头,却瘦的不见人形……”
      莫白脑海极乱,一时不能反应,又听母亲又尖又细声音“成城你不知道莫白……只字不提恋爱结婚,整日里只有沉默……我后悔,真后悔……”
      成城便是成流父亲。
      后来莫母房中一片安静,渐而听见沉沉呼吸声,莫白静立良久,默然回房,累急,只有倒头一睡。
      梦见成流到处寻他,他就在成流身后,却出不了声,成流却一径往前走,死不回头。急出一身汗,夜半惊醒,猛然坐起,长夜漫漫,再无人细声安慰他。
      在黑暗里静坐,细思他与成流点滴。
      莫白不知母亲与成父安排怎样计谋,不想细思,也已无力思考。最重要,事到如今,他伤心也够,等待也够,虽觉一生期盼不过是能有一人午夜梦回时能在旁陪伴,然不可得,便不去求,已然“爱别离”,何必自寻烦恼,一定要再受“求不得”之苦。
      【十】
      竟遇见成流。
      莫母病的厉害,食不下咽,小城医院不能医治,送到省会医院去,住院几日,积蓄渐空,坐在病房外长椅上深锁愁眉,此时眼前闪过成流身影,扶一面色苍白女子,神情冷漠。眼看他走过自己,走到楼道尽头,送那女子进了病房。
      莫白不知那是他什么人,亦不想再见他容颜,便进了母亲病房,坐母亲床头,她伸枯瘦手握住莫白“要不你去你成叔家歇一夜吧,你也守了我好几夜,累坏了。不必不好意思,你和成流,曾是那么要好兄弟。”
      不觉苦笑,这是暗示他和成流如今已获得自己母亲同意,度过一关么!却不想他和成流几年未见,彼此早不是那个人了。
      见他无声,莫母唠叨“据说成流这几年玩的很凶,有些不像话,同时和好几个女孩子交往,有次几个女孩打架,抓破了他的脸,你们是好兄弟,或许你可劝劝……”
      实在无法忍受母亲诸般暗示,便站起身立在门边,才站定抬头,成流身影在门口那块玻璃上闪过去,轻快步伐往前一直走过去。不知他送进病房那女生是他什么人,得什么病——总不至于是——堕胎……
      瞬间一身冷汗,而后豁然。
      生活如此安排,他和成流,一个为母亲医药费忧心,生活窘迫清贫,一个游戏人间,不知困顿二字何解;一个等待颓然,衣带渐宽,一个身边蝶飞凤舞,好不热闹……无论怎么看,也不能想象当初他们曾那般相衬,更不提以后!
      想也不能想以后。
      在医院住满一月,到底撑不下去,回家。途中莫母一定要说“当年你为成流受伤住院我已觉不妥,等你带他回家,白,你不知道你当时看成流的眼神怎样温柔……后来你们彼此通不了电话,是因为我和你成叔动了你们的手机,成流来小城找过你,我说你去了四川,他似乎去那边找过一趟……白,一切都怨我们……”
      这事多年后终于这样明了,只是心境不在。且也懒得搭理母亲絮叨。莫白转头向窗外,冬日苍白大地,枯树直指苍穹。
      【十一】
      中间转车,扶母亲排队验票上车,忽然想起高中时候带成流回家,成流不耐烦等车,他用兜里不多的钱买杂志给他,饮料就只能买一瓶,给了成流,自己装作肚子疼,弓着腰说不要喝。
      都是很遥远的事了。
      菲姐歌曰“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冲不破流年,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他手心曲线没有,茧子倒有薄薄一层,可见生活磨人,他和成流,在生活的熔炉里,也只能如此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狭路相逢。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