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情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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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阴沉的可怕，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咖啡店里的空调却吹着冷风，微微有点凉。音响里放着陈奕迅的《爱情幼稚》，他唱“其实爱情幼稚，难道再没更重要的事，难道眼泪会比苦笑容易……”
“苏先生已经在这里安家了吧？”梨迟听见王楠问，嘴角微弯，无所谓的笑。
坐在对面的苏航三十岁，精明干练，西装笔挺，微笑“嗯，在涧西区买了房子，离王城公园不远。”
“其实梨迟，”王楠指一指身边的人“她很会理家，只是有时脾气不好。”
“女人要有点脾气才可爱！”苏航客气，梨迟依旧不理不睬。王楠看看一言不发的梨迟，又道“她没谈过恋爱，有点紧张！”
“梨迟对爱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吗？”苏航问，心想二十四岁的女人没谈过恋爱，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印象倒是没有，好的不好的都没有！作法倒是有很多，各种各样！”梨迟看着苏航的脸色沉下去，撇嘴指一指身边的王楠“不信你问他！”
尴尬的场面持续了不到三秒钟，王楠呼地站起来，甩手一巴掌打在梨迟脸上，梨迟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等缓过神来，王楠早已走了，梨迟微微颔首对苏航说了声对不起才去结账，收银的姑娘寄给她一张纸巾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双手颤抖地半天都打不开钱包上的扣子，握不紧找来的零钱。
外面下着大雨，硕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她没撑伞，一直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天黑时分到烧烤店，坐下来时浑身都湿的滴水。要了一箱啤酒许多菜，大喝大吃。外面还是大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那是2010年四月二十六，快要到五一假期了，人们都加班很忙，王楠百忙中抽空带梨迟去相亲。
二
夏梨迟从烧烤店出去时雷雨已停，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梨迟弯腰在路边的树坑旁一边吐一边用手挠自己长满荨麻疹的脖子。她胃不好，吃油炸食品会痛，对酒精过敏，会起荨麻疹。
她在雨夜里晃荡，狠狠地抓逐渐蔓延到胸口的荨麻疹，胃痛的想捅自己一刀结束生命了事，该死的司机不停伸出头来骂她走路不长眼睛，她穿过马路迫不及待扑在矮树丛里就吐，胆汁都要吐出来，无力地滑到地上，精疲力尽。
夏梨迟坐在冰冷的地上，忽然想起王楠，还没有睡着，不是做梦，也能平白无故想起他。
第一次见王楠，1998年4月4日，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着绵绵细雨。那时她破衣烂裳，正拼命追着外婆家猪圈的猪打，边打边哭。
那天她心情出奇的坏，外公已年逾古稀，去年冬天来一直身体不好，到那年四月时情况更坏。吃饭时他外公凑合着扒拉两下就放下了碗筷，她忍不住掉眼泪，手里的碗也端不稳，重重跌在了地上，饭全撒了。比他大三岁的小舅舅当时就给了她一巴掌骂她“夏梨迟你不想吃就滚，别浪费粮食！”
她憋着眼泪出去喂猪，那猪也和她做对，看她进来一张脏兮兮的嘴就蹭在她裤子上，她提起搅猪食的棍子就打，猪惨叫一声，满圈乱跑，她追着打，边打边放声大哭。猪圈里全是泥，她追着追着一个踉跄差点滑倒，这才停下手。
王楠就站在猪圈外面的小路上，问她“陆家是哪家？”
“这儿全是陆家！”
“陆景秀家是哪家？”
“不知道，不认识！”
“那陆乾雨家呢？”
“你到底要去哪里，一会儿这家，一会儿那家！”梨迟没好气的吼，吼完才看清眼前的人，修长的身影，衣裳被细雨淋湿了，带着几分笑意，洁白的牙齿，两道笑纹，站在细雨的乡间小路边，多少与环境有些不搭。
王楠走后很久她才知道其实陆景秀和陆乾语是一家。陆乾语是她外公，陆景秀是她妈。
三
她再见王楠是在1999年四月十六号，星期五。刚过完清明节不久，她在上课，突然神经质似的心里发慌，冲出教室就往家跑。从学校到家有两个小时的山路，她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灰蒙蒙的天色里看到家里灯火辉煌，一口气跑到门口，院子里突然传来哀乐，她还莫名其妙时有人嘶声叫“举哀！”然后是一群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不知所措，站在门口发愣，往院子里张望，看见上屋门口放着一张长桌，她外公的黑白照片被放大了摆在上面，她茫然问迎面走过来王楠“怎么了？”王楠眼底是流动的悲悯，只是那样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夏梨迟扑在她外公棺木边时她外公穿着寿衣横躺在里面，脸上盖着一张黄纸，她伸手去揭那张黄纸，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往外拖，她一边挣扎一边放声大哭。等看到拉她出去的人是王楠时张口就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王楠吃痛松手后她又往上屋里冲。
一群人都跑过来拉她，她争不过，哭着哀求他们让她见一见外公，她上次见他还是两个礼拜之前。她一定要见他，外公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她是她外公用一只产奶的山羊养活大的，她小时候得皮肤病，脸上都长满了疹子，又痒又痛，是她外公费尽心思将她这条命捡了回来，她的书包是外公托堂舅母帮她缝的，她的学费是她外公四处讲迷信赚来的！
她哭到最后还听她说话的人只剩王楠。夜色罩在他身上，别样的温柔神色下是坚定的拒绝。她不能掀开她外公脸上那张黄纸，那是风俗，是规矩。她终于慢慢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
四月二十一号办完葬礼，她几个姨夫姨娘接走了她外婆，她因为中考只能暂时留下来，寄住在邻居堂舅家。外公一生都想有个儿子，终于在生了八个女儿后老来得子，可最终，儿子还因为学业不能来给他送终。
闹哄哄的人群从乡下的小屋走出来，梨迟把他们送出很远，她妈她爸扶着悲痛欲绝的外婆走在前面，所有人都忘了这世上还有她夏梨迟。
只有王楠，揉着她头发劝她，所有的悲伤暂且都忍着，等中考考出好成绩了再一并发泄。
据说王楠是她姑父，梨迟却叫不出口。她连爸爸这个称呼都叫不出口。
四
王楠真是一语成谶。
1999年六月，中考结束，梨迟成绩全校第三，但因为户口问题没被录取，她根本没有户口！她爸妈离婚，离婚时给她重新上了户口，这买户口的钱是她妈出的，所以她归她爸抚养。
夏梨迟认识她爸还在外公的葬礼上。她在外公家长大，她妈每年春节来一次，她爸每三五年和她的几个姨夫一起来一次，一群男人坐在外公家的上屋里划拳喝酒时她根本认不出哪个是她爸。
她爸离婚之后重新买了房，她拿着新户口本在各个高中辗转打听，看会不会有学校收她，就在这时她爸已给她报了中专——她成绩那么好，进中专非但不收学费第一学期还有奖学金，何乐而不为。
王楠知道这件事后来和她爸理论，她在他们的争吵中才知道她爸妈离婚是因为她爸爸得了一笔钱想独自生活，王楠是律师，在帮他爸打赢官司的条件下要他爸提出给夏梨迟上户口，并由她爸抚养自己。她爸嘶声骂她拖油瓶，埋怨王楠的馊主意，说真应该让她在乡下过一辈子，养着她已经不错了还要供她念高中念大学，念中专都是给她面子。
夏梨迟上中专。住学校，从不回家也没人管她，就是那时学会抽烟酗酒赌博，除了没有吸白粉之外什么都干。王楠听闻了她的劣行来看她，给她买治过敏的药膏，揉着她头发带着几分悲悯的神色看她。
这样的时候她都在深深的感谢她的父母，不是因为他们给了她生命，他们给了她生命却抛弃了她，这可以一笔勾销，但他们给了她机会认识王楠，这恩情需要铭记于心。
她中专毕业后的工作是王楠安排的，在一家国企的车间里做检测，学会了车间里那些人的习气，喜欢夹着一支烟一脚踩在凳子上弓着腰边说话边斜着眼看飞升的眼圈，也习惯在吃饭时和大家一起讲荤段子，王楠看见她这样时总深深叹气。说实在，她看见王楠叹气，才不会觉得心里空空地填什么都装不满！自从外公去世，似乎再也没人为她叹气了。
五
2007年四月七号，大雨，她在烧烤摊上和车间的一群同事买醉讲笑话，她爸喝醉酒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王楠打电话告诉她这消息的时候她憋不住把吃进去的烧烤喝进去的酒全吐了。她不觉得难过，只是胃疼的叫她抓狂，呕吐地接近虚脱的她蹲在路边上只听见雨声哗哗地响。除此之外世界都是静止的。
那时她爸的理赔还没下来，她卖掉了那套房子才有钱给她爸买块坟地。这样两清，她没用她爸的钱，她爸到死也没用她的钱。理赔的事，是王楠托人办的，钱下来时王楠劝她把房子赎回来，她拒绝，因为有几个晚上待在那旧房子里总会听见哗哗的雨声，逼得她不得不半夜起来再关一遍水管，但还是不顶事。
2008年清明，王楠带她去给她父亲扫墓，她走到半路改了主意，一个人跑乡下去给祖父上坟，朦胧的夜色里发现外公的坟院早被雨水冲破，情不自禁地连夜修葺，她只有一双手，在细雨绵绵里抹黑拼命的干，本来是在修葺，后半夜下了一阵雷雨，她修好的坟院被毁坏殆尽，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着被冲坏了的坟堆，不由自主爬到上面开始刨土，到天亮时已刨出了棺盖。早起干活的农人看到她以为她是疯子，送她到乡政府，她在乡政府门前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看见从班车上匆匆下来的王楠，哇的一声趴他身上就哭。
王楠带她回了自己家，晚饭桌上她总听见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想起王楠的一双鞋还晾在阳台上，扔下筷子就往阳台跑。王楠和她姑姑都跟了出来，她指着外面说“雨好大啊！鞋要湿了！”王楠和她姑姑面面相觑，费了好大的劲才劝她去睡。但她半夜就被哗哗的流水声惊醒！之后即使是白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缠绵的细雨都会不停的发抖。最后王楠只能带着她到处去看心理医生，连一向不理事的她姑姑都在打听哪家心理诊所能治她的病。
那个四月，她在阳台看着外面一直在下雨一直在下雨，王楠说她病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情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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