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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房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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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亲吻它羽毛,请忘掉烦恼
过完年有人来诊所,聊天时说前几天新闻报道破获一个贩毒集团,里面有个人好像叫阿四,不知是不是亦寒的阿四。已是过时新闻,亦寒跑市里搜了一堆旧报纸来,好容易找到那条新闻,印着阿四的名字和一张一寸照片,亦寒看了半天,他长大许多,有几分英俊,但眉目间的清冷一如既往。
她和浩然四处打听,花个把月才弄清他关在兰州监狱,亦寒驱车去探望,费好大周折才得以相见,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阿四握着听筒低着头不说话,亦寒看他有些瘦,额角上老大一块淤青,不自觉伸出手去,触到冰凉的玻璃才觉得悲从中来,她们之间不过寸步距离,却无法彼此触碰,也是生命一个讽刺的玩笑。
好久才听亦寒骂他瘦的猴儿似的还跟人打架,额头都被人揍青了!听见亦寒语气里的笑意阿四才抬头,亦寒看着他好久,目光触及他锁骨上那只墨绿的飞鸟,笑说“阿四,好像亲吻它羽毛。”说着手指划过玻璃停在他锁骨的前方。她说这话,眼睛里似有闪亮的泪光,躲在微笑里的落寞寒流一样穿过中间的玻璃砸在阿四心口,尖锐的痛。
生命荒芜一无所有,他亡命天涯替人运毒是迫于无奈,也是想逃避那空无寂寥的生命,而今他身陷囹圄结束一段漂泊,亦寒淡然背后孤寂的生命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所依靠,什么也抓不住。
阿四低头,瞬间大颗的眼泪就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强笑着叫了一声姐,却再也说不下去。
亦寒一月探一次监,连狱警都和她熟,每次都先和她说阿四表现很好,有次去时阿四被请到学校做悔过报告,亦寒空跑一趟,趴在墙壁上给阿四留纸条,那狱警笑问她是阿四什么亲戚,亦寒停笔说是阿四后妈。那狱警笑,亦寒也跟着笑。说起阿四少年时的脸臭和现在一天一天的改变,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七、幸福往那里找
一年甘肃跑下来,亦寒攒下来那点钱便花的差不多了,拼命地赶稿治病来赚钱,自己有些感冒,以为小病,并不注意,到腊月二十七晚上彻底高烧到昏迷,半夜里浑身发冷,好容易挣扎着醒过来,先看见一束手电筒的光亮,照在发白的黄土路上,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浩然背着她在赶路,他衣服里腾起的汗气有熟悉的洗衣液的香味,走路走得太久,瘸得厉害,亦寒趴在他背上也跟着一晃一晃。
听见亦寒吸鼻子浩然才问是不是醒了?她这样晕过去真吓死他,不知该怎么办,又不会开车,只能背她到镇上的医院,又问她冷不冷。亦寒不说话,趴在他背上良久才问浩然有没有这样背过她妻子。浩然笑起来,说背过,他妻子半夜突然胃痛,但住的偏远叫不到车,他背她往市区跑,还在路上出了车祸,后来腿上就落下了毛病。
亦寒轻笑着静默,没有再问下去。
实在病的不轻,跑市里去住院,腊月三十还在病床上打点滴,亦寒要回家,自己好歹一个医学硕士,能照顾自己,浩然不答应,医不自治,千古的道理。两个人在病房里度除夕夜,外面爆竹声一阵盖过一阵,浩然电话响起来跑外面接,医院里太静,连电话那边的声音都能隐约听见,看浩然神色自若走进来,亦寒笑着打趣他能装,既然他妻子回了家有重修旧好的意愿,浩然也该回家看看。
亦寒那脸色愉快里带着几分戏谑,浩然摸不清她心思,蹙眉低下头,静默着,十二点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一阵欢呼,烟花升的老高,从窗口也能看见一丝,亦寒出神看窗外,浩然去外面抽烟。
大年初一,禁不住亦寒再三催促劝说,浩然买票回老家。亦寒早上办了出院手续,坐车到镇上,再走回家已是傍晚时分,生了火炉坐在旁边发呆。
半夜一点多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乡亲急诊,跑去开门,竟是浩然,扶着膝盖站在门口,无奈笑着,怪她不该这么早出院。他绕过站在门口的亦寒进门,跛的厉害,一摇一晃。
八、一切都好
亦寒因为钱有段时间没去看阿四,四月再去,浩然一定跟着她去,说看完阿四顺道去敦煌,反正他有点钱,一直存着也没用。
亦寒隔着玻璃和阿四说话,阿四问她是不和后爹一起来的,亦寒被问得懵了,阿四笑“你不是我后妈么?路浩然是不是我后爹,他来看过我!”亦寒本来还愣着,阿四说浩然第一次来看他时怎样闹笑话,亦寒大笑,太大声,周围探视的人都回头看她,阿四在玻璃后面冲她扮鬼脸,亦寒更笑起来,从没那么愉快过。
路浩然陪她去敦煌,一路跟的她很紧,寸步不离,她笑着打趣,他才说怕她一个人时被佛光照身,万一顿悟,岂不糟糕。亦寒才想起路上也说过佛光照身的玩笑。
亦寒问他怎么个糟糕法,问急了他结巴“因为我想……我想……”想什么也说不出。亦寒看他抓耳挠腮的样,竟觉得难过。
也许他说出来,她真会答应。能在空无的生命里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也是好的,浩然看她神色暗下来,才说“我想这样好好陪着你,直到你爱上别人,风光嫁出去。”亦寒笑“那太费周折,还不如嫁给你来的方便!”浩然嗫喏着说他不够好,亦寒背包走在前面,笑说自己也不好,恰巧配得起。
亦寒结了婚阿四就死劝她不必一个月来看他一次,阿四讲了半个小时都在教亦寒该怎样理家相夫做个好妻子,又说亦寒该赶紧生个孩子,他出来的时候能叫他舅舅,唠叨地像个老头。亦寒看他那层玻璃后面又说又比划,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那只墨绿的小小飞鸟在他一字型的锁骨上挣扎着要飞起来,忽然就笑了。
亦寒有时在地里干活,看傍晚时候浩然放了学,被一群孩子围着往家里走,村里树多,春风一拂,榆钱柳絮落在他头上,孩子们争着抢着要帮他取下来,他若看见亦寒,总要留着让亦寒帮他取,很是孩子气。浩然又笨,很多事情不懂,亦寒一怀孕,他小心到亦寒走几步路都要跟着,生怕有了什么闪失,真叫亦寒哭笑不得。
阿四快要刑满释放时要亦寒一家三口在门前看月亮,春天的月亮里似乎有花的影子。亦寒掰着三个人的三十根手指筹划着要花多少钱帮阿四盖一座房子,花多少钱给他娶个媳妇,她女儿撅起小嘴问是不是她长大了也要花这么多钱来娶媳妇,亦寒笑得打跌,说不用,别人会像买棒棒糖一样,花钱把她买回去,浩然嫌她乱教小孩,瞥眼瞪她,她女儿却问,那别人会不会像吃棒棒糖一样把她吃掉,一副惊恐的模样。亦寒更笑得欢了。抬头看星空,黑缎子似的,一点点的星光亮晶晶在那里闪烁。一切都会好的吧,这不是一切都好了嘛。只等阿四回来,阿四回来,一切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