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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在有生的瞬间遇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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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站在值班室时,陈卓气得差点砸电脑。
竟敢偷偷亲他,他一个病人竟敢在自己帮他检查身体的时候突然袭击自己,他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竟敢调戏三十出头的自己!冷月白,你果然胆大包天!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冷月白不敢做,他向来无法无天,没大没小,瘦成一道竹竿样的身子,一有空就在住院部走廊里溜达,对面儿科那些小孩十有八九都是被他吓哭的!
初次见他是七八年前的夏天,那时他才不过十四五岁,又瘦又白,脚腕上拴着一条红绳,谁往他那红绳子上看一眼,他就恶狠狠地瞪回去,瞪还不够,非加一句,“看什么看?”虚弱到说话声气不足,口气却冲的厉害。
他跟的师傅是科里的主任,五十岁的人,很有威望,大家见他都恭恭敬敬叫一声王主任或王大夫,只有那小子,嬉皮笑脸地叫老王,他母亲不好意思,拿手指敲他额头,明明还没挨上,他却龇牙咧嘴搞怪。师傅看地乐不可支,由得他乱称呼自己。
他名字里带着月字,他母亲一直叫他阿月,护士们有样学样,一律叫他阿月,他觉得这太女气,竖起两道细细的眉毛瞪人,他就亲眼见这人把新来的护士瞪跑过。自己是个例外,叫他阿月他也答应。
对他也是,前些年别人叫他一声小陈大夫,如今他也能独当一面,新来的实习生都叫他陈哥了,这小子一如七八年前,人前背后直呼其名,叫他陈卓。
可即使亲眼见他平日淘气,也绝想不到他胆敢犯到自己手里来,竟在自己脸上偷香!
更可气是他一时又窘迫又生气又失措,竟然选了落荒而逃来应对,自己这三十年的老脸也算是在他面前丢个精光。
【二】
查房时分明看见那小子眨巴着看向自己的眼睛,他冷着脸教新带的实习生,不看他。
他要走时阿月才出声,“我发烧了!”他嗯一声,先开了一盒吲哚美辛栓,才吩咐他量体温做检查。拿到药时他脸上表情着实丰富多彩,最终抬头看他的那一眼真是含义深刻,他看地好笑又解气。谁叫他一个小小妖精就敢跟自己千年的道行较量,多不自量力。
下楼去会诊时电梯里拥挤不堪,他后退时踩到别人脚,回头才见踩到的是穿着人字拖的冷月白,一双水汪汪大眼睛嵌在清瘦脸庞上,定定看着他。他神使鬼差,心里一慌,瞬间就别过了头,连挂到嘴边的不好意思都一并收回。
下一层楼电梯停住时他仓皇而逃,那小子紧跟其后,电梯口人来人往,量他一个小孩也不敢放肆,他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只是直到他走到走廊拐弯处时还瞥见他站在电梯口,瘦瘦一个身影,宽大的睡衣罩住他一个身形,叫人看着不忍。
但他也只是很快转过拐角到了别的病房。
阿月的检查结果送到自己手里,各项指标都不好,把单子再拿给师傅看,意见一致,要他年后来手术。
他忽然有些烦躁,跑到吸烟区去抽烟。
【三】
他靠在吸烟处的树干上,阿月母亲来送饭,劝他,“烟还是少抽。”他笑着应一声。
想起那小子看见自己抽烟时的姿态,鼻子一皱,抬胳膊戳他的肩膀,“小心抽死你丫的!”一副大人的派头配上他那恶狠狠的表情,好笑又带几分可爱的劲头。
阿月那人,咋呼起来势头很足,没礼貌的时候也固然气人,但很多时候还是惹人疼的。他即使出院了也常来医院看他师傅,送些不值很多钱但又精致淘气的东西,师傅也是六十岁的人了,老顽童,时常被他逗得乐一整天。
自己这边也是,逢年过节月白的短信从未断过。就连护士,也时常收到他送来的花束。
越想越烦躁,他摁灭烟回办公室,不一阵他母亲就送粥来,坐着唠叨,“让阿月送来,那小子懒得,根本使唤不动!”哪里是使唤不动,只怕是他心虚,不敢来才对。
下班前去看他,在病房门口瞄见他已睡着,薄被踢在脚下,他进去是想帮他盖住打吊针的胳膊,谁知一推门他就醒了,在病床上扭来扭去扭出个舒服的姿势,笑嘻嘻看他。大概看着自己脸色凝重,那小子才慢慢沉下脸,嗯了一声说,“我妈给你送粥的时候说你心情不好。”
他哼一声。他才一咬嘴唇说,“我差点就告诉我妈说他儿子昨天猪油蒙了心亲了您,您没把她丢出来就算给面子了!”
他倒一时无言,说自己没那么小气吧,确实给他开过吲哚美辛栓,而且总也在心里梗着个疙瘩。
“昨天的事……”
阿月先开口解释,他倒有些慌了,先声夺人,“这种事家里人知道么?”做出一副大人样来教训他。
“不知道。”他难得低头。
“我没空管你这乱七八糟的事,你自己要好自为之!”自觉是又威风又冷酷,保管吓到他,但临出门时看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竟也有些感伤。
【四】
这孩子出院时反而情绪低落,垂头坐在床沿上,他去时看到他这幅样子,也无法多说,叮嘱他出院后的各个事项,都是老生常谈,他这七八年来常常往医院跑,久病成良医,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说了很多,月白都一字简答,他还是没忍住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笑他,“今天怎么这么乖?”
他抬起头来,是他从未见过的忧郁眼神,“陈卓,我是真的喜欢你,虽然上次亲你是一时冲动,但冲动……”他说的十分慢,一字一顿,说到这里他母亲进来了,他又狠狠看了他一眼,不再往下说,低头摆弄自己手指。
阿月虽是出了院,但也时常来医院溜达,年关将近,众人忙碌,唯他闲着,送粥送饭,借口都是他母亲熬好让送的,他明明都看到袋子上店家的标示,毫不客气地往那标示上瞟几眼,月白自然也看见,红了脸,却又很有气势地双手往后一背,挺胸抬头,“就是小爷我自己买来送你的,我就是在追你来着,有本事把吃了的吐出来!”
那模样,他一口刚喝进去的粥差点笑的喷出来。
改日来时粥盛在他家饭盒里,他理直又气壮,“这回真是母上大人熬好让送来的,说辛苦你了陈医生。”
他尝一口就尝出端倪,挑眉问,“你熬的?”他惊得语无伦次,“这你都能尝出来?难喝么?我试过,明明还好!实在难喝你也可以不喝……”
他拼命忍着笑,难得看他慌乱,那模样看在眼里,直觉心里是一阵春雨润过一样的酥软与温柔。
【五】
过年时候他被排了值班不能回家,阿月来看他,一开门一个狗啃过一样的板寸头竖在眼前,他还嫌不够,直着眼睛看着自己发呆,他忍笑,“你怎把头发弄成这样!”
他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吭吭哧哧半天说,“新年新气象嘛!”冷地在哪里跺脚。
放他进来,他把拎得大包小包堆在沙发边,一边哈气一边搓着冻得僵硬的手。和阿月聊天倒是很愉快,天南地北的海扯,阿月说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呼伦贝尔草原,想去英国读书。
聊到电影,他说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是《如果能再爱一次》,喜欢其中的女主角。这话说来无意,阿月听了却是一呆,又笑着岔过话头去。陈卓自己三十出头的人,恋爱经历总有过,看他有意这样求全,倒有些心酸。
时间飞快,转眼暮色四合,阿月告辞出门,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他重申,“不管你怎么想,我是开始了,我喜欢你,不会放弃追你的!”这话前两句还很有底气,后面声音逐渐低下去,说完脸色绯红,转身就溜。
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他一路踢踢踏踏跑下去,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灯光带着无限暖意弥漫在整个空间。
【六】
情人节时收到花束,二十枝紫边康乃馨,附带的小卡片里写着的是阿月过年时候来他家,临出门是说的那句话。他已然没有多余花瓶来插,恰护士来找他,他顺手送了出去。
送了出去又有些心不在焉,上网查了查,二十枝是代表“我仅一颗炽热的心”的意思,想着阿月那个神经粗到自己病痛也常忽略的人在他这里却如此细致,他不感动是假的。
阿月的手术定在正月二十号做,是自己的师傅王大夫主刀,局麻,这小子一直表现镇定,快进手术室时他母亲喊了一声,“别紧张”,他忙着别的事,觉得衣角被人拉扯,低头是他紧攥着自己的手术服。他师傅也看见阿月紧张神色,笑说,“这小子也只有这时候才露怯,平时无法无天的!”
他在这空挡里轻轻握他的手以示安慰,他也紧紧回握,大概想给自己露个笑脸,只是面部肌肉也不受他控制,一下子扭曲地十分难看。
直到进了手术室他才松开手,神色也镇定了些。
【七】
手术进行地还算顺利,卧床十二个小时后要求下床走动,他母亲举着吊针瓶子扶着他在走廊溜达,先前还在走廊另一头,他回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母亲不在,他靠墙站着,举着瓶子笑的很傻。
过两日他就发烧,伤口红肿,打针打得胳膊发青。他下床遛弯时还是往他和他师傅的办公室门口跑,师傅撩起衣服看他伤口,多年的老大夫了,看他胸前狰狞的伤口和他脸上的嬉笑,还是不忍地叹息。
他专门去看他,他问起为什么北京的天空是这个样子,他为转移他注意力,扯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专业词汇专业理论,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扫兴,阿月本来难受,自己还尽说些枯燥无味的,回头见阿月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笑问,“怎么不说了?”
他有些讷讷,“我说这些你觉得很无聊吧?”
“才不会!”他歪了下脑袋,“我很感兴趣,我很喜欢听你说。”他也笑,月白在那里吭哧了半天又说,“出院了可不可以请你去看电影?”
他愣了一下,“你是我的病人。”
“出院了就不是了!”他沉吟一下答应,“嗯好。”就见那小子笑地很得意。
他母亲送饭来时问起,“小陈有没有对象?”他不由往阿月脸上瞟了一眼,那小子十分无辜。他母亲要给他介绍自己的堂侄女,说了一堆这女孩的好处,又说,“周末要是有空见一见也好。”
他又下意识看一眼阿月,他躺在那里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他不知怎么的就回答说,“周末约了人有事。”怕人以为是敷衍,又加了一句,“看电影。”月白在那边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再难敷衍下去,转身就走。